听着这番话,云月心底疑云四起。前几日她才听闻母亲提起,苏姨娘曾加害过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儿。眼下怎会这般费心,特意做点心送来给他们?既要给自己的亲儿子品尝,却连奶酪都舍不得放,偏偏给外人的这份反倒格外用心,还再三叮嘱不许偷吃,处处透着蹊跷。
她正暗自思忖,只听云瑶含笑开口:“既是如此,那我便替弟妹先尝一尝,若是果真软糯好消化,再给他们食用。”
徐璐连忙点头应道:“嗯。”
云瑶伸手便要拈起一块糕。云月就坐在二姐身侧,想要阻拦却苦于只是幼童,口不能言,当即扯开嗓子咿咿呀呀放声大哭。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得满室之人皆是一怔,众人尽数转头看向啼哭不止的六姑娘。
云月借着这阵混乱,小手猛地一扯,直接将炕几上的布囊扫落,一块块糕点四散滚落,落得满炕满地。陶氏连忙伸手想去将她抱住,云月却扭动身子不肯依从,一骨碌钻进云瑶怀中,小手奋力揉碎了云瑶指尖捏着的那块糕点。
这番变故,把一旁的徐璟吓得不轻,连忙躲进奶娘怀中,哇哇大哭起来。厢房之内顿时乱作一团。
云瑶见两个孩子齐齐啼哭,只得丢下手中碎糕,取过帕子擦净手掌,伸手怀抱住云月轻声安抚。
陶氏连忙上前收拾散落一地的糕点。她拾起一块残缺的糕饼,一眼便看见糕体之中混着一丝灰褐色细粉。她将糕举到鼻尖轻嗅,一缕辛呛的土腥气息隐隐散开。她捏起一点糕屑沾到舌尖,转瞬便感到口舌辛辣发麻。
陶氏脸色骤变,连忙将口中之物尽数吐掉,抓起桌边茶壶猛灌几口清水,转身快步奔出内室,将口中残水尽数喷出。
到这时,屋中众人才猛然察觉大事不妙。
徐璟的奶娘浑身一凛,慌忙高声差人速去宣徽堂禀报大夫人。云瑶望着满地狼藉的糕点,又看向一旁怔然的徐璐,心头疑窦丛生,连忙抱起云月,快步往外寻陶氏。徐璐站在原地,眼前变故接二连三,整个人彻底吓呆了,手足僵立,半晌回不过神。
待云瑶抱着妹妹踏出内屋门槛,陶氏便快步折返出来,神色凝重地对她道:“二姑娘劳烦暂且照拂六姑娘片刻,奴婢需进屋将这些糕点妥善收好留证。”
云瑶当即点头,随陶氏再度回身入内。此刻徐云月早已止了啼哭,只小脸还挂着晶莹泪痕,安静靠在二姐怀中。她心底澄澈透亮,方才陶嬷嬷惊骇失态的模样历历在目,那盘糕点定然藏着问题。万幸她拼死哭闹阻拦,方才堪堪避过一场劫。
云瑶正欲开口询问糕点蹊跷,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沈丽君满脸焦灼地掀帘入内,抬眼便看见:云瑶怀抱着泪痕未干的六姑娘,庶子徐璐呆若木鸡般立在原地失魂落魄,陶嬷嬷正小心翼翼用布囊将散落满地的糕点尽数收捡封存。
陶氏见主母亲临,立刻上前躬身回话,口齿间带着明显的麻涩糊音,舌头尚且僵硬不灵便,想来是方才尝毒余劲未消。
沈丽君听罢始末,心头怒火轰然翻涌,面色瞬间冷彻刺骨。当即遣人去书房通报徐承骁,又命两名膀大腰圆的婆子看守住徐璐,不许他挪动半步,另一边即刻差人去请府医速速前来。诸事分派妥当,她亲自带着儿女赶往寿宁堂,请长辈定夺此事。
寿宁堂正厅气氛肃穆森严、威压沉沉。
上首端坐老伯爷与老太太,右侧坐着神色沉冷的徐承骁与面色寒霜的沈丽君,云瑶静静立在父母身后。两个奶娘早已将受了惊吓的徐璟、徐云月抱至隔壁暖阁安抚。
正厅中央,徐璐跪在蒲团之上,浑身瑟瑟发抖,无声垂泪,小小年纪早已吓得六神无主。
老伯爷方才听完徐璐语无伦次的辩解,周身戾气凛冽骇人。徐璟是大房唯一的嫡子、伯府堂堂正正的继承人,乃是整个徐家的命根子,险些遭人毒手,如何不让他震怒。
老太太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连连颤声怒斥:“毒妇!好一个蛇蝎毒妇!”
此前徐承骁已然传令下去,命人拘押苏姨娘前来问话。不多时,徐管家带着两名健壮婆子押人入厅,粗暴地将苏姨娘狠狠撂倒在地,随即躬身退至廊下候命。
只见苏姨娘鬓发散乱不堪,一身旧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搭配半旧泛黄的马面裙,衣衫朴素落魄,全无往日半分体面。她一眼望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徐璐,当即不顾一切手脚并用地爬上前,紧紧将孩子搂入怀中,柔声低喃安抚:“璐儿不怕,姨娘在,没人敢欺负你。”
徐璐看着素来温柔的姨娘这般狼狈凄惨模样,又委屈又心疼,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出声:“姨娘!”
沈丽君看着母子情深的刺眼一幕,积压的怒火彻底冲破克制。她猛地起身,用尽浑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苏姨娘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座厅堂。苏姨娘被打得身子狠狠歪斜,唇角溢出血丝,却依旧死死护着怀中的徐璐,不肯松开分毫。
徐璐吓得失声痛哭,拼命开口哀求:“母亲饶命!求母亲别打姨娘!求求您了!”
沈丽君胸中恨意难平,余怒未消,又上前抬脚狠狠踹了苏姨娘两下。
一旁的云瑶从未见过素来温婉端庄的母亲这般盛怒失态、动手责打人,瞬间被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鼻尖发酸默默垂泪。
老太太见孙女惊惧落泪,连忙招手唤云瑶走到自己身侧,随即沉声劝阻:“大儿媳暂且停手,先让这毒妇认罪招供,查清始末,再行处置不迟!”
徐承骁上前轻扶盛怒的妻子落座,眼底翻涌着凛冽寒芒,死死盯着地上的苏姨娘,声如寒冰、厉声呵斥:“大胆贱人!事到如今,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苏姨娘缓过喘息,慢慢直起身端正跪姿,抬眸遥遥望向徐承骁。她已有六年多未曾这般近距离看过他,纵使对方眼底杀意森冷、极尽厌弃,她眸底依旧藏着经年未改的痴念与绵长思念,柔声轻唤:“大老爷……”
徐璐敏锐察觉姨娘神态不对,慌忙伸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袖。苏姨娘被孩子拽回神思,终究低下头去,满目凄苦,默然垂泪。
老伯爷无心看她儿女情长的痴态,语气冷硬至极,直接诘问:“苏氏!你为何胆大包天,敢在糕点中下毒,谋害府中嫡幼!”
苏姨娘泪眼婆娑,先深深看了一眼懵懂无辜的儿子,又转头望向端坐上位的老太太,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哀声恳求:“求老太太开恩,先让人带璐儿下去!此事全系奴婢一人所为,与孩子无半分干系,奴婢定然尽数招认!”
老太太侧过脸,不愿多看她一眼,心中满是鄙夷冷嗤:当你利用亲生儿子递送毒糕、蓄意害人之时,怎不曾顾念孩子分毫?如今大祸临头,反倒做起慈父慈母、顾及儿女脸面了!
沈丽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讽:“你费尽心思哄骗亲生儿子,替你递送带毒的夺命糕点之时,怎没想过今日的下场?如今假意慈悯、惺惺作态,未免太迟了!”
徐承骁看着眼前凄楚儿子,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恻隐,却终究面色冰冷,一言不发。
老伯爷态度强硬,断然驳回:“不必!此毒糕由徐璐亲手送入厢房,他本就脱不开干系。你今日所作所为,该让他清清楚楚看明白、听明白!唯有母子当面对质,方能理清所有罪责,免得日后有人借机狡辩、推诿脱罪!”
苏姨娘瞬间脸色惨白,连连拼命磕头,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泣声急辩:“不是的老太爷!真的不关璐哥儿事!他一无所知,全然懵懂,一切都是奴婢一人的罪孽!求您明察!”
一旁的徐璐怔怔听着姨娘字字句句的认罪之语,瞬间如遭雷击,难以置信,泪眼朦胧地望着地上的亲人,颤抖着出声:“姨娘……您说什么?这糕点……真是您下的毒?”
苏姨娘身子剧烈一颤,瞬间止住所有哭声,死死伏在地面,不敢抬头看儿子一眼,只剩压抑至极、痛彻心扉的呜咽在厅中缓缓回荡。
“姨娘您说话啊!您抬头看看我!”徐璐红着眼,伸手想要将她扶起,崩溃大哭。
刺耳的哭声彻底惹怒了徐承骁,他抬手狠狠摔落手边茶盏,瓷盏碎裂之声骤然炸响,满堂寂静。
“放肆!”徐承骁官威凛然,厉声呵斥,“此地,岂容你肆意哭闹喧哗!”
满厅众人皆被这股慑人的威压震慑,鸦雀无声。苏姨娘更是吓得浑身一抖,瞬间止住悲声,屏住所有气息,颤抖着身子,一点点挺直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