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像你爷爷不？
秦昭把那柄打王金锏举得老高，小胸脯挺得跟只斗胜的小公鸡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恪，满脸就差写上快夸我三个字。
李恪躺在藤椅上，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噎了一下，定睛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就见小丫头双手举着比她人还高半截的金锏，绷着一张小脸，努力学着太上皇平日里端架子、拿腔作调的模样，奈何人小锏沉，举得胳膊直打晃，那威严没学出来几分，倒活像个偷穿了大人靴子的小娃娃。
像，太像了。李恪绷不住，地乐出了声，你再往那儿一坐，皇爷爷都得给你让座。
得了夸奖，秦昭美滋滋地把金锏往怀里一搂，又绕着藤椅屁颠屁颠转了两圈，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高举此锏，如太上皇亲临，什么先斩后奏，那叫一个得意。
李恪笑着笑着，眼底却悄悄闪过一丝坏水。
这小丫头，今儿个是真威风啊。又是金锏加封，又是当着他爹的面护他，回头还举着锏问像不像他爷爷——骑到他头上来了这是。
两世为人，他李恪是那种吃了亏、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跟前嘚瑟还不还手的人吗？
显然不是。
等着。李恪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悠悠从藤椅上爬起来，冲秦昭招招手，昭儿啊，你在这儿玩着，本殿下去趟屋里，给你拿样好东西。
啥好东西？秦昭耳朵地竖了起来，到底是个五岁的娃娃，一听好东西三个字，眼睛都直了。
秘密。李恪挤了挤眼，包你从没吃过。
说着，他背着手，踱步进了内室，还不忘反手把门掩上。
一进屋，确认四下无人，李恪心念一动，闪身进了那方旁人看不见的随身空间。
空间里货架林立，吃的用的堆得满满当当，都是他前世的家当。他轻车熟路地摸到零食那一区，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奶冻？太温和。跳跳糖？吓不住这胆大包天的小丫头。
他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地一下，定在了货架最底层的一包东西上。
红色的包装，上头画着个喷火的辣椒，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魔鬼辣·死神辣条。
这玩意儿，前世他跟宿舍哥们儿打赌，被逼着吃过一根。就那么一根，堂堂理科大学生，硬是辣得涕泗横流，灌了半桶冰水都没压下去，在厕所里蹲了半宿，第二天肚子还火烧火燎。
打那以后，再没敢碰过这玩意。
嘿嘿。李恪捏着那包辣条，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小丫头，你不是威风吗？本殿下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先斩后奏——舌头先斩，眼泪后奏。
他正要把整包往外拿，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
不成。
这红彤彤、油亮亮的包装，上头还印着字和画，一看就不是大唐该有的东西。上回他弄点啥新鲜吃食，都是拆腾干净了再端出去，要是让秦昭或者那个一肚子心眼的李渊瞧见了这包装袋，指不定又要追问仙长所赐的来历，麻烦。
李恪当机立断，撕开包装，把里头一根根油亮通红、香辣扑鼻的辣条取出来，寻了个白瓷碟子码好，又把那现代包装仔细捏成一团，重新塞回了空间最深处，毁尸灭迹。
临出门，他到底没忍住，咽了口唾沫——这魔鬼辣的威力，他可是心有余悸。
本殿下就不奉陪了。他冲那碟辣条拱了拱手，你们慢慢享用。
院子里，秦昭早就等得抓耳挠腮，一见李恪端着碟子出来，立马抱着金锏凑了上去。
啥呀啥呀？小丫头踮着脚，鼻子一抽一抽地闻。
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浓郁香气飘了过来，油香、咸香，还裹着一种说不出的、霸道又勾人的辛香，闻着就叫人嘴里发潮。
这个呀，李恪把碟子往石桌上一放，煞有介事，叫辣条。仙长传下来的稀罕零嘴，天底下独一份。本殿下本来舍不得吃，今儿个念在你护驾有功……赏你了。
辣条？秦昭盯着碟子里那一根根红彤彤、油汪汪的条儿，咽了口唾沫，能吃吗？
当然能吃，香着呢。李恪拿起一根，在她眼前慢悠悠晃了晃，诱惑道，你尝尝，又香又有嚼头，保准你吃了一根还想第二根。
秦昭将信将疑，到底没抵住那股香味，伸出小手，捏起一根，先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舌尖触到那油亮的辣油，一股咸香在嘴里化开。
嗯……小丫头眼睛一亮，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还挺香。
她放下心来，张开嘴，一口，狠狠咬下了大半根，有滋有味地嚼了起来。
李恪抱着胳膊，笑吟吟地看着她，心里开始倒计时。
一。
二。
三——
起初，秦昭嚼得还挺带劲，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可嚼着嚼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一张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地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那股潜伏的辣意，轰然炸开了。
这哪是什么平日里花椒、茱萸那种温温吞吞的辛香，这是一种她活了五年、做梦都没梦到过的霸道辣味，像一团火，地从舌尖烧起，顺着喉咙一路燎原，直冲天灵盖！
水……水！秦昭两眼瞪得溜圆，舌头往外一耷拉，呼哧呼哧地直喘，话都说不利索了，辣！辣死我了！水！！
哎？怎么了这是？李恪一脸，不是挺香的吗？
呜哇——！
秦昭嘴里像是含了块烧红的炭，捧着碟子在院子里上蹿下跳，金锏都扔到了地上，一只手使劲往嘴里扇风，一只手到处乱抓，眼泪鼻涕地一下就全下来了，疼得她直跺脚。
偏偏那辣条筋道，半根还卡在嗓子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越嚼越辣，越辣越慌。
臭李恪！你、你谋害我！小丫头辣得直蹦，奶声奶气的控诉都变了调。
这话说的，本殿下一片好心。李恪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殃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这是怎么了？老远就听见朕乖孙媳妇的动静。
李渊背着手，踩着饭点，悠哉悠哉地晃进了小院——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老爷子这又是掐着点来蹭吃食、学拼音来了。
进门一看这阵仗，李渊乐了：昭儿，你这是练的哪门子功？脸怎么这么红？
秦昭辣得说不出话，眼泪汪汪地一指石桌。
李渊顺着一看，目光立时就被那碟油亮通红、香气扑鼻的辣条勾住了，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何物？老爷子眼睛发亮，瞧着倒新鲜，香得很呐。
回皇爷爷，李恪一本正经，心里早已笑开了花，这叫辣条，仙长传下来的稀罕物，正想差人给您送几根过去呢。既然您来了，趁热……啊不是，您尝尝？
哦？仙长所赐？李渊更来劲了，捋着胡子，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太上皇派头，那朕可得尝尝。昭儿一个小娃娃，许是吃不惯这等带劲的东西。你瞧好了，看皇爷爷的。
说着，老爷子大大方方捏起一根最粗、红油裹得最足的，往嘴里一送，一声，豪迈地咬下一大截，当着秦昭的面，得意洋洋地大嚼特嚼。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小丫头片子，吃个零嘴还辣成那样，没出息，看朕的。
秦昭含着一嘴火，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居然还腾出空来，投去了一个你完了的同情眼神。
李恪默默又往后退了两步。
一。
二。
李渊嚼得气吞山河，一边嚼还一边点头，含混不清地品评：唔……香，确实香，有点意思，这点辛……辛……
字没说完，老爷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他那张国字脸，从额头开始，以一种极为壮观的态势，迅速烧红，一路烧到脖子。那双养尊处优、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眼睛，地一下瞪得比铜铃还大，瞪得滚圆。
下一刻，这位开国皇帝、大唐太上皇，地把嘴里那半根辣条喷出去三尺远，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水！！！快、快给朕水！！！
李渊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整盆烧红的炭火，又像是有一团三昧真火在五脏庙里乱窜，他一把年纪，竟也学着秦昭的样子，在院子里团团转，舌头耷拉得老长，呼哧呼哧直喘，养的鸟都顾不上了，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辣油，眼泪说来就来，纵横交错。
这、这是什么妖物！李渊一边蹦一边嘶声哀嚎，辣！朕的老天爷！是哪个杀千刀的往里头下了火！朕的舌头！朕的舌头没知觉了！！
一老一小，一个太上皇，一个未来的王妃，这会儿全没了体统，一个捧着肚子，一个捂着腮帮，在小院里绕着圈地蹦，活像两只被点着了尾巴的猫。
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的。
快……快传太医！有个机灵的小太监扯着嗓子喊。
传什么太医！李渊辣得直跳脚，传水！传冰！有啥凉的都给朕端来！！
李恪站在廊下，看着这一老一小被一包辣条杀得人仰马翻，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
可笑着笑着，他心里那根弦忽然一动。
不对劲。
那碟子里可还剩着大半呢。秦昭辣过这一阵，缓过劲来，头一个就得找他算账；李渊那个护短的老东西，回过神来，新仇旧恨（其实压根没仇）一块儿算，金锏再往上一举，他今儿个这尾巴骨，怕是真保不住了。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
李恪当机立断，蹑手蹑脚，趁着那一老一小围着水缸、抢着瓢往嘴里灌水的混乱功夫，悄没声地往院门方向溜。
溜到门口，他还不忘冲里头扯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十二万分的。
皇爷爷，昭儿，你们慢慢享用啊！本殿下忽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忙，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没了影，溜得比兔子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