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被禁足在小院里,头三天还闹腾,天天扒着门缝往外喊:放我出去!我要去国子监找小辣椒!可架不住门一天到晚锁着,谁也进不来,他也出不去。叫嚷了三天,嗓子都哑了,愣是没人理他。到第四天,这混世魔王就彻底安分了——不是改了性,而是真给躺出滋味来了。
春日的日头暖烘烘地照进小院,李恪搬了把藤椅,往廊檐下一躺,二郎腿一翘,手里捧着个油纸包,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零嘴。阳光晒得他眯起眼,浑身上下骨头都酥了,忍不住哼哼起来:爽!这才叫日子!
冬梅端了盏茶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位爷,想起前几日他在宫里上蹿下跳、搅得鸡飞狗跳的模样,忍不住道:殿下,您这躺的,比城里那七十岁的老太爷还悠闲哩。
那是当然。李恪慢悠悠接过茶碗,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在你眼里我是躺着,在我眼里这叫提前退休,安享晚年。你们哪懂这个福气。
他真就这么躺起来了。早上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先瘫在榻上赖半个时辰;吃了睡,睡了吃,偶尔逗逗院子里那几只被他拿零嘴喂肥了的麻雀;再不然就对着墙角发呆,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上午,看得冬梅直犯嘀咕,生怕自家殿下是给闷傻了。
几天的功夫,整个人都胖了一圈,下巴上隐隐堆出了肉,连腰带都松了一格。小院里养的那只肥猫,见了他都往后退两步——这主子躺的比它都瓷实。
外头的人不知道,只道这三皇子是被陛下罚了禁足,恐怕正关在屋子里哭天抹泪、面壁思过呢。唯有小院里的人知道,这位爷过得比谁都快活,顿顿有肉,天天晒太阳,逍遥得连神仙都不换。
消息传到宫里,李世民听说自家那混小子在小院躺得滋滋有味,非但没被关老实,反而养出一身懒肉,忍不住哼了一声:这孽障,倒会享福。可到底也懒得去管他——禁足本来就是堵外头人的嘴,这孩子肯老老实实待着,不惹事,反倒省心。
可有人,看着李恪这般逍遥,却是一点也逍遥不起来了。
可这世道,有人快活,就有人睡不着觉。
长安城里,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灯火通明。几个衣冠楚楚的老者围坐在一间密室里,面前摆着茶盏,谁都没心思去碰。
诸位,都听说了吧。为首一个蓄着长须的老者沉声道,那三皇子李恪,把孔家的孔颖达都给请动了。听说孔祭酒当殿跪倒,口口声声称那黄口小儿为!
满室一静,随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孔家是何等门第?诗书传家,门生遍布天下!李恪一个五六岁的娃娃,把孔家的大儒都拉拢到麾下了,这还了得!另一个老者拍案而起,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挖了咱们世家的根啊!
可不是。又有人接口,想当初盐铁那桩事,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那小子不知从哪儿弄出个什么蜂窝煤、铁锅铁器的,逼得咱们这些做盐铁营生的世家,平白吃了老大一个亏!当时为了保全,大家伙儿忍了。可如今倒好,这小子连孔家都敢染指,谁知道他下一步还要干什么?
密室里一时议论纷纷。
为首的长须老者敲了敲桌沿,压住嘈杂,缓缓道:老夫今日把诸位请来,就是想拿个章程。这李恪,是一日比一日碍眼了。再等他几岁,翅膀硬了,莫说咱们这些个世家,怕是连这长安城的天,都要被他搅翻过来。
那依王家主之见?
长须老者眯起眼,目光阴鸷:两条路。一则,寻个机会,把那小子拉拢过来,许他些好处,拴在咱们这条船上;二则——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若拉拢不成,那就莫怪我等心狠手辣,想个法子,把这祸害给除了!
可他是皇子!陛下护得紧呢!席间顿时有人迟疑。
皇子又如何?长须老者冷哼一声,这世上的祸事,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只要做得干净,谁又能怪到咱们头上?再者说,咱们要的,不过是让他安分些,莫要再处处与世家作对罢了。哪怕一时不敢动手,也得给他下个绊子、寻个由头,让他栽个跟头,长个记性!
可万一……万一让他察觉了呢?有个年轻人低声问,那可就是抄家灭族的祸事啊。
蠢货!长须老者瞪了他一眼,正因为怕,才更要早做打算!那小子如今不过五六岁,就有这翻天覆地的本事;真要等他长大了,翅膀硬了,咱们这些世家,还有活路么?今日不动手,来日就是人家动手收拾咱们!
密室里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那些迟疑的声音,渐渐被正该如此早该如此的附议盖了过去。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该从哪里下手,有人则盘算着如何先把宫里的消息摸清楚,把这些年攒下的门路都翻了出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将那几道剪影照得阴恻恻的。桌上的茶早凉透了,却无一人有心思去换一盏。
那就这么说定了。长须老者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又冷又沉,先拉拢,拉拢不成,再做那斩草除根的文章。老夫倒要看看,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而这一切,小院里正悠哉躺着晒太阳的李恪,一概不知。
他这会儿正琢磨一件顶要紧的大事。
躺了这几天,好处是养了一身懒肉,坏处是——他那空间里收进来的那些个宝贝,终究是有数的。旁的不打紧,唯独一样,眼看着不多了,最多还能用个几年,那雪白雪白的、软乎乎的卫生纸。
李恪从空间里抠抠搜搜摸出一卷纸,放在手里掂了掂,长叹一声:照我这么个用法,这一卷,怕是撑不过个把月了。
他是个讲究人,上辈子习惯了那干净舒坦的日子,如今叫他拿那粗糙的竹片子、甚至干草叶子来行那方便之事,光想想就浑身难受。
不成!李恪一骨碌从藤椅上坐起来,目光炯炯,纸到用时方恨少,我得给自己造纸!
说干就干。他这人有个特点,但凡为了自己那点舒坦,那是从来不含糊的。往榻上一坐,掰着手指头就开始盘算起来。
造纸嘛,李恪眯着眼,脑子里那点上辈子的知识咕嘟咕嘟往上冒,无非是先把树皮、麻头、破布、烂网兜,这些个纤维凑齐了,泡它个几天几夜,泡得透透的,再用木槌捣成浆……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眼前已经堆起来一卷卷雪白的纸:捣好了浆,还得拿细密的网纱,把浆从水里一张一张地抄起来,滤去水,拍平实了,再铺到板子上压干、晾透——一张纸就这么成了!
这里头的门道,一是料要够碎,二是网要够密,三是晾的时候得平。李恪捋着下巴,活像个老匠人,但凡哪一环马虎了,造出来的就不是纸,是漏勺、是浆糊!
他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这几句话讲得头头是道,颇有大儒风范。
不过转念一想,又犯了难——这树皮麻头好找,可那细密的抄纸网纱,却一时半会儿不易得。他皱着眉头在小院里踱了两圈,忽然一拍脑袋:有了!去我那翻出块细密的绸子来,布眼够细,用来抄浆正合适!实在不行,拿那窗纱也行!
李恪越想越觉得这道坎能迈过去,连眉头都松开了。他这人向来是想到就干,绝不肯光躺在榻上瞎琢磨——虽然刚才确实躺得挺舒服的。
他可是上过大学的人,虽说学的是理工科,可造纸那套门道,多少还是知道些的——捣碎树皮麻头,浸水漂洗,捣成纸浆,再用细网抄起,晾干了就是纸。这活儿听着不难,可真要在这小院里从头做起,那也是得费一番功夫。
李恪越想越觉得在理,越想越觉得自己真乃天纵奇才——连自家屁股的舒坦,都能琢磨出个可持续发展的章程来。
他跳下藤椅,叉着腰站在院子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来人!给本殿下把这院子里能薅的东西都薅来——树皮、破麻布、旧竹头,能找着的都给我找来!
守在院门口的老太监应了一声,颠颠跑出去张罗了。李恪又扭头看向冬梅:你屋里那些穿过几水、打算扔了的旧衣裳破裙子,也都拿来!
冬梅端着茶出来,一脸茫然: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破衣烂衫的,可不成体统……
你少管!李恪一瞪眼,这是咱们大唐未来的大产业!
……产业?冬梅更懵了,殿下拿这些个树皮破布,能做出什么产业来?
李恪一扬下巴,神气活现:造纸!本殿下今日要造一件改天换地的大物件——专门给咱们大唐寻常百姓,谋一份大福气!
造……造什么?冬梅眼睛瞪得溜圆,纸?!
怎么,不信?李恪哼了一声,等本殿下把纸造出来,雪白雪白的,软乎乎的,比那竹片子好用一百倍!你就等着开眼吧!
冬梅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多问,心里却直犯嘀咕:自家这位爷,怕是在院子里躺傻了。
李恪也不多解释,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对了,再去把护城河边上那几株老桑树的皮给我剥些下来,还有那墙角的老竹根,也刨几截来!
那……那可是官家的树……冬梅小声提醒。
官家的也是给人用的!李恪理直气壮,本殿下这是为了大唐百姓干正事,我爹知道了还得夸我呢!快去快去!
他嘿嘿一笑,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这纸造出来,别的不说,至少自己往后的日子,能过得松松快快、干干净净的。至于这造纸的门道,他昨晚躺床上已经翻来覆去琢磨清楚了,就等着明日一试身手。
造纸这事,李恪眯着眼,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眼底却亮得吓人,得好好弄出个名堂来。
他不知道的是,长安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已经有一群人,正眯着眼,把主意打到了他这个折腾出一门大事业的小娃娃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