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朱雀大街上就响起了车轮声。
秦昭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小裙衫,背着小书包,在马车里坐得端端正正,小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兴奋。她掀开帘子往外瞧,见长安城里晨雾未散,青石板路被马车碾出清脆的声响,忍不住拍着小手直乐。
快快快!她一个劲儿地催,再晚就赶不上啦!
坐在对面打盹的秦琼,被她这一嗓子喊得一个激灵,险些从车座上滑下去。他看着自家闺女这副兴头,又是好笑又是不解。去念书有这么乐呵吗?
昭儿,秦琼哭笑不得地开口,这才头一天,你那新鲜劲儿先收着点。到了国子监,见着先生要行礼,见着同窗要和气,可不许跟在家里似的,动辄抡着金锏吓唬人。
知道啦知道啦!秦昭满口答应,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盯着窗外,压根没听进去,爹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给爹爹长脸!
话是这么说的,可她那小脑袋里,转的全是另一番念头——那三皇子头一回到学堂,往后有的是热闹看,她可得盯紧点。
秦琼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欣慰。这孩子,旁的都好,就是这性子随了他,认准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也罢,让她去学堂里磨磨性子,也是桩好事。
而国子监的另一头,李恪的表情,跟秦昭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垮着一张脸,拖着步子,被两个内侍半架半哄着往学堂走,那模样活像被人押赴刑场。他一路都在嘟嘟囔囔,满心的不情愿全写在了脸上。
凭什么啊,凭什么!李恪耷拉着脑袋,本殿下堂堂皇子,去跟一帮小屁孩读什么破书!
殿下,您再晚就要迟了。冬梅在旁边苦口婆心,陛下和娘娘可都吩咐过了,今儿头一回去,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李恪哼哼唧唧,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李恪是谁啊?上辈子好歹也是考上了大学的人,什么书没读过?如今倒好,重活一回,还要从头去念那些蒙童的《千字文》,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
进门的时候,正是国子监开课的时候。
学堂里已经坐满了同窗,一个个规规矩矩,腰杆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出。李恪扫了一眼,这些差不多大的小娃娃,多半是朝中大臣家的子弟,也有几个瞧着面生,许是外州送来的膏腴子弟。他哪个也懒得理,只垂着眼皮,盼着这堂课早些结束,好回去睡个回笼觉。
他正盘算着,秦昭已经在他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一本正经地把书摆好,又掏出一方小手帕擦了擦书皮。
李恪,她凑过来说悄悄话,你可得好好听课,要是让先生逮着你开小差,我可不管你。
李恪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一个小毛丫头,还想管他?
忽然,整个学堂都安静了下来——连先前的窃窃私语声都彻底消失了。
一个身着青袍、须发灰白的老者,负着手,慢慢踱了进来。他目光如炬,往学堂里一扫,满座的小娃娃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就是国子监的大儒,孔颖达。
都到齐了?孔颖达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今日是新一拨的开蒙,老夫先领你们读一遍。《千字文》,天地玄黄。
天地玄黄——满堂童声齐刷刷地跟着念。
秦昭念得认真,小嘴一张一合,一个字都不肯落。
李恪却越听越犯困。就这?就这?他上辈子早就学完了,什么《千字文》《百家姓》,那都是小学一年级的东西。如今跟着一群小娃娃咿咿呀呀地念,简直无聊透顶。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地往桌子上栽。
李恪!
孔颖达一声断喝,满堂皆惊。
李恪一个激灵坐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孔颖达冷冷道:上课打瞌睡,成何体统!你旁边那女娃都念得比你认真。来人,让他站到墙角去,把方才学的这一段,给我背下来!
我……我这不是没睡……李恪还想辩解,可一转头,正撞见秦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先生,他刚才确实睡着了!秦昭小手一举,脆生生地告状,我瞧得真真切切!
李恪瞪她,秦昭毫不示弱地瞪回来。
满堂的小娃娃都偷偷捂嘴笑。三皇子第一天上学,就被罚站墙角背书,这可真是国子监头一回的稀罕事。
李恪黑着脸,挪到墙角站好。他心里还憋着一口气——背书就背书,这有什么难的!
可等他真把书翻开,傻眼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盯着书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字,越看越懵,越看越头大。
这些字,怎么他一个都不认识?!
哦,不对,不是不认识,是这些字跟他上辈子学的不一样!
他前世学的是简体字,眼前这本教材上写的,全是繁体!
李恪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栽倒。他上辈子那会儿,用的都是简体字啊,谁没事去学这个?连猜带蒙,他大概认出一半,剩下那一半,就全凭胡诌了。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磕磕巴巴地念,念得自己都心虚。
偏偏这时候,秦昭还从座位上探过头来,脆生生地补了一刀:李恪,你背错了,是辰宿列张,不是辰宿列扬
李恪气得脸都绿了,你耳朵才出毛病了,我念的明明是——
你少蒙我!秦昭叉着腰,振振有词,我说你背错了就是背错了!
李恪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恨恨挤出几个字:行!你等着!
我等什么呀!秦昭一扬小脸,先生说了,背不下来就接着站!你要是不好好背,我待会儿还去告状!
李恪生无可恋地看着她,又看看那满纸繁体的天书,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靠着墙根,捏着那本《千字文》,头一回觉得日子这么难熬。想他李恪前世也算个知识分子,谁见了不喊一声高材生,如今倒沦落到被一个小女娃管着、被一本繁体字书难住的地步,说出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他越想越憋屈,心头火起,又不能发作,只能梗着脖子,一字一字地跟那些弯弯绕绕的繁体字较上了劲。认到后面,眼睛都花了,满脑子都是分不清,气得他直拍脑门。
那边秦昭却读得眉飞色舞,念一句还偷偷瞟他一眼,嘴角绷着,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李恪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只能认命地接着背。
谁知到了下午,事情却有了转机。
孔颖达领着众童又读了几遍,李恪虽然一开始磕巴,可他毕竟是上辈子考过大学的人,脑子转得快。先生领读第二遍的时候,那些繁体字他已经认了个七七八八,第三遍读完,整段《千字文》他已经能顺顺当当地背出来了。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他一口气背完,气都不带喘的。
满堂的小娃娃都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他。连孔颖达都捋着胡子,微微点了点头,虽然嘴上没说,眼里却多了几分赞许。
李恪正得意,眼角余光却瞥见秦昭又盯过来了。那小辣椒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头分明写着四个字——不许偷懒。
他刚到嘴边的得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又跟读了一遍。
好容易捱到下学,同窗们都散了,李恪刚伸了个懒腰,准备溜之大吉,冷不防耳朵被人一把揪住。
哎哟!他疼得直龇牙,谁!谁啊!
秦昭踮着脚,揪着他耳朵不放,小脸绷得紧紧的,李恪我可告诉你,往后上课不许睡觉!不许开小差!更不许躲墙角装死!
你放……你先松开!李恪被她揪得直跺脚,你这小辣椒,大白天的动手动脚,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跟我讲王法?秦昭哼了一声,手上劲道又大了两分,你上着课睡觉,先生罚你你已经站了墙角,还敢跟我提王法!
我、我那不是睡……李恪想狡辩,可话到嘴边,又想起秦昭那双告状的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姑奶奶,就是专门来克他的。
行行行,李恪服软,我好好学,我不睡了,成不成?你撒手!
秦昭这才松开手,满意的拍了拍手:这还差不多。你要是听话,往后我还能借你看我的书。要是不听话——她晃了晃小拳头,我可就去告诉先生了!
李恪揉着发红的耳朵,憋了一肚子火,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悻悻地嘀咕:我这上辈子也算是考过大学的人,如今竟让个小丫头管得死死的……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苦啊!他在心里哀嚎,这日子没法过了!
而宫里头,杨妃正歪在榻上,听一个偷偷溜回来的小宫女细细回报。
……殿下困得睡着了,被先生罚站墙角背书。下课那会儿,秦家姑娘揪着他耳朵,训他说要好好学习,不许睡觉。殿下想还嘴,又碍着金锏不敢造次,脸都黑了……后来还是殿下脑子灵光,下午先生领着读了两遍,就全背下来了,比那些同窗都快呢。
杨妃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一声笑出了声。
好好好,她笑得直揉帕子,让他们俩一块儿去,可算是去对了。有人能替我管着那皮猴儿,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能放下了。
她又想起前些日子那孩子在宫里闹的那些鸡飞狗跳,如今好了,有秦家那小丫头盯着,又有孔颖达那样的严师管着,这熊孩子总算有人治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家这一步棋走得妙,乐得眉眼弯弯:以后啊,有那秦家丫头看着,我这当娘的,总算能清清静静歇歇了。便是他再闯出什么祸来,头一个急的,也不再是哀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