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秦昭翻来覆去,越想越气。
她躺在被窝里,一会儿把被子蹬到一边,一会儿又把自己裹成个粽子。脑子里的画面,跟走马灯似的,翻来覆去全是今天受的委屈。
李恪弄断了她的木剑,那木剑可是爹爹亲手一下下磨出来的,她宝贝了多久?到头来,爹爹不替她做主,反倒叫她让着那熊孩子——凭什么?凭什么她秦昭就得一直让着他,让着那个抢她糖吃、弄断她剑的小魔王!
不给他个教训,我这口气咽不下去!她把小拳头攥得咯吱响,恨恨地嘀咕了一夜,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秦昭赖在床上,任凭二娘喊破了嗓子,就是不肯起来吃早饭。
二娘在门外叹气:儿啊,你这是要急死娘吗?饭总要吃的。
不吃!秦昭把被子蒙在头上,瓮声瓮气,我气都气饱了!
二娘摇摇头,知道这丫头的倔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只得由着她,自己先去张罗府里的事。
秦昭这一赌气,就赌到了日头偏中了。
晌午一过,她的肚子先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饿着饿着,她到底是个孩子,哪受得了这个?只得咽了咽口水,摸摸瘪瘪的小肚子,下床趿上鞋,想着去正堂找点吃的垫垫。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晃晃悠悠进了正堂。
正堂里空荡荡的,饭桌上一盘糕点孤零零地摆着。秦昭眼睛一亮,正要伸手去够——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扫到了供桌上一个明晃晃的东西。
她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供桌上,端正地供着一样物事:一根金黄灿灿、粗如儿臂的物件,赫然是那把打王金锏!
这把金锏,是当今圣上李世民的御赐之物。
当年赐下时,一共赐了两把。
一把打王鞭,赐给了尉迟恭那黑炭头,鞭上刻着上打昏君无道,下打文武不忠。
另一把,便是这把打王金锏,赐给了秦琼,金锏上刻着十个大字——
上打君不正,下打臣不忠。
这金锏,本就是李世民为了警醒自己,御赐给身边肱骨之臣的信物,也是无上荣光。秦琼一直将它郑重供在正堂,视为传家之宝。
秦昭愣愣地盯着那金锏看,脑子里那根弦,地一声,接通了。
等等——爹爹昨天晚上怎么说的来着?
他是皇子,是皇亲,你是民。就算犯了错,你也不能打他啊,这是僭越……
对啊,爹爹不让她打李恪,就是因为李恪是皇子,她一个民女打不得。
民打皇子是僭越,是要倒大霉的。她秦昭再蛮,也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可要是——可要是她手里有这打王金锏呢?
她虽是个五岁的小丫头,可到底是将门之女,打小跟着爹娘听那些军中的故事,这打王金锏是皇上御赐的信物,连皇上都认的,见锏如见圣驾,比什么尚方宝剑都好使。有了它,别说是皇子,就是天王老子,只要犯到手里,那也是想打就打!
上打君不正,下打臣不忠——那李恪若是犯了错,她拿着这打王金锏,不就名正言顺、想打谁就打谁了吗?连皇上都许的!
秦昭越想越觉得有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小嘴一咧,差点笑出声来:
好你个李恪,你完了!我看这回谁还敢拦我!
她当即爬上供桌,垫着脚尖,伸出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了那把沉甸甸的打王金锏。
到底是五岁的小丫头,就算打小跟着爹练武,到底年纪小、劲儿也小。那金锏少说也有好几斤重,她一只小手哪里拿得起来?只能两只小胳膊一起上,把金锏抱在怀里,使出吃奶的力气,一点点往后拖。
嘿——咻——嘿——咻——秦昭憋红了小脸,抱着金锏,摇摇晃晃地往屋外走,活像个抱了一根金棍子的小蚂蚁。
正巧秦琼今天早早就去上朝了,不在府里。二娘又在后院忙活。府里的下人们,一个个都知道这位小姑奶奶的脾气,谁也不敢上前拦她。有那胆子小的,看着那明晃晃的金锏直咂嘴,想拦又不敢,只能远远地缀在后面干着急。
都让开都让开!秦昭抱着那金锏,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大门,本姑娘有要紧事进宫去!
她这一路走,一路都在心里盘算:这金锏是皇上御赐的,见锏如见圣驾,到哪儿都畅行无阻。待会儿见了李恪那小子,先往他跟前一亮,吓得他屁滚尿流,再狠狠给他一下,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人!
下人们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她那小小的背影,抱着那根明晃晃的大金锏,一溜烟朝宫门的方向跑了。
秦昭一路小跑到了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一眼瞧见这位秦家小娘子,又瞧见她怀里抱着的那根明晃晃的东西,登时脸色就变了,赶紧上前拦下:
秦小娘子留步!您这是……这兵器可万万不能带进宫啊!
皇宫大内,岂容携带兵刃?这是铁打的规矩。
秦昭也不恼,仰起脑袋,把怀里那金锏往上一举,奶声奶气却底气十足地喊道:
皇上御赐的打王金锏在此!我看谁敢拦我!
侍卫们一愣,凑近一看,可不正是那御赐的打王金锏?
那锏身金黄,锏头上还隐约刻着字,正是当今圣上亲手赐下的信物。这金锏是给秦大将军的,长安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连金殿上那些大臣都把它奉若至宝,他们这些守门的侍卫,又哪里敢拦、又哪里拦得住?
领头的侍卫咽了口唾沫,随即让开身形,心里却暗暗叫苦:完了,这位小姑奶奶拿着这御驾之物进宫,八成又要闹出大动静来。他不敢怠慢,赶紧一使眼色,身旁一名小校会意,撒腿就往宫里报信去了。
秦昭得了空档,眉开眼笑,抱着金锏,趾高气扬地迈进了宫门。
打从穿过宫门那一刻起,她那两条小短腿,就再也没停过,一路朝着李恪的小院飞奔。
金锏沉甸甸的,抱在怀里时间一长,两只小胳膊酸得直打颤。秦昭累了,索性把金锏从怀里放下来,一只小手抓住锏尾,拖着在地上走,当啷当啷一路响,倒更添了几分杀气腾腾的气势。
她拖着一根比自己还长的金锏,杀气腾腾地杀向了李恪的小院。
这小院里,李恪正优哉游哉地躺在院中的躺椅上,跷着二郎腿,晃啊晃,嘴里还哼着前世的小调,正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忽然,冬梅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冲着李恪直喊:
殿下!殿下快跑吧!秦家姑娘她……她拿着家伙什,打上门来了!
李恪一愣,坐起身来,还有些没回过神,拿什么家伙什?她还能拿什么?不就是一把木剑吗?我那又不是故意弄坏……
不是木剑!冬梅急得直跺脚,是一根明晃晃的金锏!那么粗一根!她拖着就往咱院里来了,气势汹汹的,看着可凶了!
金锏?李恪这下可愣住了,刚要开口问——院门口,已经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娇喝:
李——恪——!受死吧!
话音未落,秦昭那小小的身影,已经拖着一根金灿灿的打王金锏,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李恪吓得地从躺椅上蹦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秦昭!你这疯丫头要干什么!
干什么?秦昭嘿嘿一笑,拖着金锏一步步逼近,你弄断我的剑,还想跑?今天我得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等等等等!李恪连连摆手,撒腿就往院子另一头跑,我可是皇子!皇亲国戚!你敢打我?我父皇非饶不了你!
皇子?秦昭把金锏往地上一拄,得意洋洋,我有这打王金锏!上打君不正,下打臣不忠!皇上御赐的!专治你这种熊孩子!
这……这金锏又不是给你的!李恪一边跑一边急,那是我父皇赐给你爹秦琼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我手上,就是我的!秦昭理直气壮地一梗脖子,我拿它,就能打你!
你——李恪气得直抽嘴角,这丫头怎么这么蛮不讲理?
他这前世今生加起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偏偏就拿这个莽莽撞撞的小辣椒没辙。打么,她是秦琼的闺女,又握着御赐金锏,打不过;讲理么,这丫头压根就不跟你讲理。
李恪再不敢耽搁,撒开小短腿,在院子里夺命狂逃。他左闪右躲,一会儿钻到躺椅底下,一会儿绕着花坛转圈,专找那犄角旮旯的地方钻。秦昭在后面拖着金锏,咬着小牙穷追不舍,那金锏拖在地上当当直响,追得李恪上气不接下气。
一时间,小小的庭院里鸡飞狗跳,一追一逃,好不热闹。
冬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想去拦又拦不住,只能扯着嗓子喊:殿下!您快跑啊!秦姑娘您快消消气!
李恪边跑边回头,看着那根明晃晃的金锏在自己身后追着打,心里真是又惊又怕又无奈。
他一边上蹿下跳,一边还不忘回头耍贫嘴:秦昭你这疯丫头!你要是追不上我,回去可别又哭鼻子!
你给我站住!秦昭气鼓鼓地抡起金锏,可那金锏实在太沉,她抡了两下,胳膊就酸得不行,只能重新拖在地上,有本事你别跑,咱们真刀真枪干一场!
我傻呀我!李恪做了个鬼脸,一溜烟朝着院门口的方向窜去。
秦昭气的大喊“李恪你不许跑,我以金锏的名义命令你站那不许动!”
李恪想着我听你那个,不跑是傻子!
眼看着就快到门口了,李恪回头一看,秦昭拖着金锏还在穷追不舍,心里咯噔一下:不行,这疯丫头今天不给我一锏,怕是不肯善罢甘休。他脑子一转,扯着嗓子朝院外大喊:
快来人啊!救命啊!秦家姑娘拿着御赐金锏杀人了!
这声喊,把秦昭也喊得一愣:他咋这么不要脸?
正愣神的工夫,李恪已经一溜烟窜出了院门,边跑边喊,满宫都传开了。
远处,那报信的小校,也正一头扎进了太极殿——那边,李世民正在听奏,一听到秦家姑娘抱着打王金锏闯宫追打三皇子,手里的朱笔,一声,掉在了御案上。
完了,这金锏赐下去,就是为了彰显一下君王风范,可没人真拿出来用啊,咋落在这丫头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