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那一番话,到底还是讲进了杨妃心里。
回宫的路上,杨妃越想越坐不住。
她寻了个由头,又去了趟皇后的坤宁宫。
姐姐,恪儿和秦家那丫头的亲事,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急不得。
皇后放下茶盏,妹妹怕是有什么顾虑?
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杨妃斟酌着说,岁数差着,性子也还没摸透。就这么把话说死,万一两个合不来,岂不是耽误了?
更何况,秦家一杆金锏,也是顶顶要紧的人家。结亲是大事,不光是孩子欢喜,更是两家根基。总得两个孩子处得来,这门亲才结得踏实。
皇后听了,轻轻笑了笑。
妹妹说得在理。
那依姐姐看,杨妃试探道,这亲事,可还要按先前的主意走?
走,自然要走的。皇后道,只是也不必急在今日。
我想着,杨妃道,不如先让昭儿隔三差五进宫来,陪恪儿玩玩。两个孩子真玩到一处了,感情自然就处出来了。
到那时,再提定亲,才水到渠成。
皇后点了点头,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主意好。
那便由我做主,赐秦家姑娘一块进宫令牌。皇后道,她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
也好让两个孩子,好好处处。
也好让咱们看看,这俩孩子,到底处不处得来。
杨妃松口气,含笑谢了恩。
消息传回秦府,秦琼乐得连晚饭都多吃了两碗。
当夜,他就把昭儿叫到跟前。
闺女,你可记得爹跟你说过,三殿下是爹的救命恩人?
记得记得!昭儿正往嘴里塞零嘴,他还给我做了木陀螺呢!那陀螺转起来,可好看了!
往后啊,秦琼压低声音,一脸郑重,你有空,就多进宫去,陪三殿下玩玩。
他是爹的恩人,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昭儿想也不想就点头,他那儿的玩意可好玩了!
秦琼老怀大慰,摸着女儿的脑袋,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日,女官便捧着那块沉甸甸的令牌,送到了秦府。
令牌不大,黄铜打造,上头錾着云纹,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昭儿是头一个乐的。
爹!我能进宫了!她举着令牌,满院子跑,我能天天找殿下玩去了!
小祖宗,慢点跑!秦琼在后面追,进了宫可不许没规矩,要听殿下的话!
知道啦!昭儿头也不回,我知道了!殿下说要给我做好吃的!
秦琼笑骂一声,到底没拦。
而御花园里,李恪还不知道自己就要摊上大事了。
他正蹲在灶房,对着锅里的牛乳发愁。
殿下,您这是……掌膳的老太监看得一头雾水。
你别管。李恪头也不抬,我今儿非把这奶冻做出来不可。
上一回,昭儿拉着他说,城里的糖葫芦太酸,果子又硬,不好吃。
李恪当时拍着胸脯保证:你下次来,我给你变个比糖葫芦还好吃的东西。
话是放出去了。
可他上辈子是个大老爷们,谁做过奶冻啊?
牛乳要熬。要加糖。要放凉。要冻。
李恪掰着手指头念叨:还得有个冰窖。
好在他这个三皇子殿下,别的没有,冰窖倒是现成的。
他试着往牛乳里加了糖,架小火慢慢熬。
殿下,这牛乳熬久了怕是要糊。老太监小心翼翼提醒。
糊不了。李恪搅着勺子,熬出沫子就撇掉。
熬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乳香混着甜味,飘了满屋子。
李恪舀起一勺,吹凉了尝了尝。
嗯,够甜。
他让人把熬好的牛乳倒进几个小碗,又命人抬来冰块,把小碗一只只埋进冰里。
冻上它半天。李恪拍了拍手,等着吧。
结果,一个时辰后,他傻了眼。
碗里的牛乳,还是稀汤寡水,压根儿没冻住。
怎么会?
李恪蹲下来,端着碗看了半天。
冰也放了,糖也加了,怎么就不成型?
掌膳太监凑过来瞧了瞧,弱弱道:
殿下,牛乳里水分多,单靠这点冰,怕是冻不住啊。
那你说怎么办?
小的斗胆……要不,先把牛乳熬得干一些?水汽去了,才容易凝。
李恪一拍大腿,空间里有科技和狠活啊,加点吉利丁片。
是这个理!
他重新起锅,这回把牛乳小火慢熬,熬得浓稠了许多,放入吉利丁片,又熬了一会才重新装了碗、埋进冰里。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李恪再掀开冰块一看——
青瓷小碗里,一块白嫩嫩、颤巍巍的冻子,稳稳地立着。
成了!李恪眼睛一亮,这回可算成了!
正忙活完,宫人便来报:
殿下,秦家姑娘又来了。
这么快?李恪眼皮一跳。
娘娘说了,让秦家姑娘隔三差五来陪殿下玩。日后啊,怕是常来。
李恪脸都绿了。
隔三差五?常来?
他往地上一坐,捂住了脑袋。
完了。
合着那臭丫头,真要在宫里住下了?
话是这么说,可等昭儿蹦蹦跳跳地进了御花园,李恪还是麻利地爬了起来。
殿下!昭儿老远就喊,我爹说我能常来玩了!
知道了知道了。李恪摆摆手,来得正好,我送你个东西。
什么东西?昭儿眼睛一亮,是陀螺吗?
比陀螺金贵。李恪神秘兮兮,你等着。
他转身钻进灶房,片刻后端出一个青瓷小碗。
碗里,是一块白嫩嫩、颤巍巍的冻子,上头还缀着几片薄荷叶。
这叫奶冻。李恪递过去,你尝尝。
昭儿将信将疑地接过来,用小勺挖了一口,送到嘴里。
舌尖上是凉丝丝的甜,混着浓郁的奶香,入口即化。
昭儿了一声,眼睛刷地亮了。
好……好吃!
她三口两口就把一碗奶冻吃得干干净净,舔着勺子,眼巴巴地看着李恪手里的第二碗。
还有吗?
李恪把第二碗递给她,慢点吃,别噎着。
殿下你可真好!昭儿抱着碗,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比糖葫芦好吃一万倍!
李恪看着吃货小丫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就叫好吃了?他得意地一挑眉,你常来,我天天给你变新的。
真的?昭儿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明天还来!
李恪学着大人的腔调,你常来就是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李恪算是彻底豁出去了。
为了哄住这个小祖宗,他可劲地亮家底——
先是炒栗子。
他把栗子丢进大铁锅里,架着火,用糖水翻炒。
糖色裹着栗子,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香得满园子都是味儿。
昭儿蹲在一旁,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了没?好了没?
再等等。李恪翻着锅子,火候不到,不好剥壳。
你怎么这么会啊?昭儿歪着脑袋,我家的厨子都没你厉害。
那是。李恪咧嘴一笑,你殿下我,上知三千年,下知一千五百年,就没我不会的。
待到栗子炒得油光发亮,李恪盛出一盘。
昭儿顾不得烫,抓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嘶——烫!
你慢点!李恪赶紧去吹,又不是要跟你抢!
昭儿哈着气,把栗子掰开,露出金黄的仁,塞进嘴里嚼了嚼。
嗯——甜!又香又甜!
比刚才的奶冻还好吃!
李恪看着她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哭笑不得。
这丫头,怎么跟个小松鼠似的。
吃完栗子,两人到水塘边歇着。
昭儿卷起袖子就想去够水里的大红鲤鱼。
哎哟,我的小祖宗!李恪一把把人捞回来,这水凉,你衣裳厚,掉下去可不成!
我就看看嘛!
看什么看。李恪板起脸,走,我教你打水漂。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薄石子,手腕一抖,石子贴着水面哒哒哒地点了三下,才沉下去。
昭儿眼睛都直了。
哇!你还会这个!
你试试。李恪又递她一片,手腕要平,劲儿要匀。
昭儿学着他的样子,学着学着,竟也地溅起一个水花。
成了!她拍着手跳起来,我也会了!
一大一小,蹲在水边,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起劲,嘻嘻哈哈闹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日头偏西,李恪才想起该做糖葫芦了。
他让小太监买来鲜红的山楂果,去核、穿签。
又熬了一锅糖稀,把穿好的山楂往糖里一滚,再蘸上冷水。
糖壳一脆,就成了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
李恪把一串递过去,这回是好的了,不酸。
昭儿接过来,咬了一口。
唔!脆的!甜的!她眯起眼睛,殿下你太厉害了!
那可不。李恪一挺胸脯,我说到做到,说了常给你变,就不带差的。
就知道吹牛!昭儿嘴上不服,吃相却老实得很,一串糖葫芦没几口就进了肚。
吃完,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李恪手里。
李恪低头一看——一颗油纸包着的糖。
给你的。昭儿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我爹给的,我可稀罕了,舍不得吃,留给你。
李恪愣了一愣。
他捏着那颗糖,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上辈子,他活了三十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被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当宝贝一样护着、惦记着,这还是头一遭。
他心里某个硬邦邦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殿下?昭儿见他不动,凑过来,你不吃吗?
李恪回过神来,剥开油纸,把糖丢进嘴里,含糊道,
是糖,哪能不甜!昭儿笑得眉眼弯弯。
李恪也笑了。
他忽然觉得,让这丫头常来宫里,好像……也没那么糟。
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娃娃并肩坐在台阶上,一个嚼着糖,一个啃着糖葫芦。
殿下,昭儿忽然开口,你往后,会一直给我做好吃的吗?
那得看你乖不乖。李恪装作板起脸,你要是老爬树下水,我可就不做了。
我不爬了!昭儿急急道,我听话!你可得说话算话!
好好好。李恪笑着答应,只要你来,我就做。
拉钩!昭儿伸出小指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李恪拗不过,也伸了指头,跟她轻轻一勾。
一大一小两根小指头,在夕阳下晃了晃。
远处的凉亭里,杨妃端坐含笑,望着这一幕,眼里是化不开的暖意。
她转头,对身边的春雪低声道:
你瞧,这俩孩子,处得多好。
是啊。春雪笑道,殿下这几日,捣腾那些吃食,可上心呢。
这门亲事,怕是没有差池了。
杨妃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
日后的日子里,那个叫秦昭的小丫头,隔三差五便来这一趟。
起初是为了一口吃的。
后来,却是为了……,怎么都戒不掉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