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明日散朝领满朝文武来采收,李恪原以为是自家老爹一句玩笑话——毕竟一共就这一亩红薯,至于兴师动众地拉着满朝公卿来刨地?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李二陛下对这红薯的重视。
第二日早朝一散,李世民就要领着大臣们浩浩荡荡的向暖棚进发,着急的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袍角往腰带里一掖,大步流星就往暖棚走。一群朱紫朝服的大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皇帝陛下已经抄起一把铁锹,当头一句:
诸位爱卿,随朕去看看那亩红薯。今日,都给朕亲手刨出来!
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懵了。
红薯?红薯是什么?
李恪被自家老爹一把扯着往前带,心里直叫苦。他是真没打算让这群爷来干农活——可架不住他爹兴致高啊。
他小跑着跟上,压着声儿劝,这红薯牵着藤呢,不能乱挖,挖断了藤,底下的红薯看不到了不好挖。
李世民脚步一顿,回头瞪他:那依你之见,怎么挖?
得顺着藤蔓从根上往下薅,李恪比划着,顺着垄沟一刨一翻,整棵拎起来,底下坠着的都是薯。
李世民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朝那群大臣一挥手:听见没?都听恪儿的章程!顺着藤往下薅,再刨!
话说完,他自己倒先到了地头,蹲下身,揪着一根红薯藤就往起拽。
李恪眼皮一跳,赶紧喊:爹!留神!那是整畦的!
话音未落,李世民地一使劲,连藤带土拽起一大坨,底下白生生的、沾着泥土的红薯扑棱棱滚了一地。
满朝大臣看着地上那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红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何物?
好家伙,怕是得有几十上百斤吧这一窝。
平日里只见过田地种粮,何时见过地里能结出这么一堆物什来!
行了行了,李世民掸掸手上的泥,颇有些得意,都别光看着,给朕上!
一声令下,大臣们顿时撸胳膊挽袖子,一窝蜂涌进了田垄。
这一拥进来,热闹劲儿就上来了。
程咬金是个粗人,也是个性子急的。他瞅准一垄,整个人像头蛮牛似的蹲下去,两只蒲扇大的手往土里一刨,就是一大片。红薯连滚带爬地被他扒拉出来,他看着满地圆滚滚的物什,咧着嘴直乐:老臣在并州刨了半辈子地,头一回见这么结实的庄稼!俺娘要是活着,看见这一亩地能收这么多,怕不是得笑死!
他这儿正乐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凉飕飕的声音。
程黑子,尉迟恭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抱着胳膊看热闹,你刨得倒欢,可你这一垄,看着怎么比朕这边——哦不,比俺那边少了不少?
程咬金一瞪眼:你个黑炭头,懂个屁!俺这儿都堆成山了你还挑三拣四!
尉迟恭嗤笑一声,指着程咬金脚边,你管这叫山?老子那垄,光这一棵就顶你半垄!
放你娘的屁!
你要不服,咱俩掰扯掰扯,看谁刨得多!
两个黑脸大汉当场就杠上了,一个跟前一个地,恨不能把对方的红薯全刨到自己垄里来。周围的臣子们看得直乐,连李世民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李恪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活宝,心里那叫一个无奈——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章——不,前几天搭暖棚、调蜂窝煤那会儿,这俩就是这么掐着过来的。这一掐,倒把满朝文武的劲儿都带起来了。
这边闹哄哄,那边却有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魏征魏老头,一身官袍端端正正,既没撸袖子,也没去刨地。他背着手,站在田垄边上,眉头越拧越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一堆堆红薯,仿佛在看什么了不得的祸患。
李恪眼皮一跳,心里叫了声要坏事。
果然,魏征开口了,声调不高,却字字砸地:陛下。
李世民正乐呵着呢,闻言回头:嗯?魏卿何事?
臣斗胆请问,魏征一拱手,这一亩地所出之物,可曾造册?所收几何?归于何处?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他就知道,这只铁头倔驴一开口准没好事。
魏公放心,李恪赶紧上前,笑着打圆场,这地里所出,皆是皇庄之物,账目一早就让司农寺的录上了头,分毫不差。
魏征看了他一眼,又问:何为红薯?臣活了这把年纪,遍读农书,从未听过此物。此物可食否?可作口粮否?
李恪心里咯噔一下。这位爷是真上过衙、真断过粮的,问的都是要命的问题。
他索性也不藏着掖着,正色道:魏公,此物名唤红薯,既可蒸食,亦可煮粥,荒年可充饥,是实打实的救命粮。这种子是仙人托梦时给的。
仙人所赐?魏征眉头稍缓,却仍是不依不饶,那敢问殿下,一亩地,究竟能收几何?
李恪还没来得及答,那边李世民已经开口道:魏公莫急,眼瞅着只剩最后半垄了。等刨完,过秤便知。
好,那就依殿下所言。魏征退回一边,却仍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那片田,一双眼睛盯得死紧。
不多时,最后一垄红薯也被刨了个干净。程咬金尉迟恭两人累得直喘,瘫在地头上,互相瞪着眼,谁也不服谁。
李世民一挥手:来人,拿秤来!
司农寺的官署早在昨日就被他一声令下调了过来,抬着大秤、拿着账册,候在旁边。李世民亲自看着他们把一筐筐红薯上秤、登记,嘴里还念叨着:
第一筐……第二筐……
满朝文武都屏着呼吸,铜秤的声一声接一声,在春日晌午的暖阳下格外清脆。
可当最后一块秤砣落下,报数的官吏声音都变了调。
启——启禀陛下!这、这一亩地,共产红薯三千二百斤整!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地炸开了锅。
三千二百斤?!
一亩地,三千二百斤!
老夫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年景,一亩稻谷也不过百斤左右!这红薯,竟十倍不止!
十倍不止!怕是得有十倍往上了!
程咬金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扯着嗓子喊:俺没听错吧?三千二?!就这巴掌大一块地?
尉迟恭也不跟他掐了,瞪大了眼珠子,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家伙……这要是种满我黑关道的山地……
李世民站在那堆红薯前,看着那白花花、圆滚滚的一大片,眼神复杂得厉害。他走下田垄,蹲下身,亲手掂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沉甸甸地掂了掂,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这一年……多少百姓死在荒年,多少人饿着肚子呐。
这话说得满场一静。方才还热闹的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魏征这回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堆红薯,冲李恪郑重地抱了抱拳,一个字没说。
李恪心里明白,这只铁头倔驴,算是认了这救命粮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人群后头传了过来。
程咬金这厮,方才刨地刨得最欢,这会儿正趁着众人围着那堆红薯惊叹,一点点往自己怀里扒拉。他揣着一个,又伸手够另一个,动作那叫一个麻利。
老程啊,一个慢悠悠的嗓音响起来,正是了不得的长孙无忌,你这是要往怀里揣几个啊?
程咬金的手一僵,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定在原地。
满朝文武齐刷刷转过头来,就看见程咬金怀里鼓起老大一个包,袖子里还鼓囊囊地塞着两三个,跟个偷油的老鼠似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程老黑,你这是要偷陛下的红薯回去种啊?
老程,你家那几亩薄地,怕是养不起你这胃口吧?
程咬金老脸一红,梗着脖子硬撑:俺,俺是怕这宝贝被糟蹋了,替陛下看管看管!
你那是看管?尉迟恭笑得直打跌,你那怀里都能装半拉锅了!
去去去!程咬金一把捂住怀里的红薯,护食得跟个老母鸡似的,俺也不白拿,俺是打算回去种俺那院子里去!
李世民看着这闹剧,哭笑不得,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程卿要种,回头朕划给他几株苗便是。这些红薯——朕还有大用。
他话音一转,忽然正色起来,看着满朝文武,缓缓开口:
今日这一亩三千二百斤,诸位爱卿都亲眼见了。朕已让司农寺接了此事,今年春耕,便在这皇庄范围内,把这三千二百斤红薯尽数作种,一亩一亩扩下去。
全都作种?不留着吃?有大臣忍不住问。
一个红薯都不许吃,李世民斩钉截铁,今年种一亩,明年便能种百亩,后年千亩。等红薯铺满大唐的地头,百姓才再不惧荒年。区区三千二百斤,朕等得起。待来年丰收,朕再与诸位爱卿,好好尝一尝这救命粮的滋味!
司农寺卿听旨,即日起统帅此事,皇庄红薯连片种植,派御林军日夜看护,方圆数里,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近前!哪个敢打这堆红薯的主意,朕摘了他的脑袋!
最后一句话,李世民说得杀气腾腾,满朝文武齐齐打了个寒噤,谁也不敢吭声。
李恪在一旁,看着自家老爹那副朕的红薯谁也别想动的架势,心里既好笑又熨帖。这一亩红薯,从今往后,怕是要在这大唐的沃野上,一点一点铺展开来了。
散朝之后,李恪打了个哈欠,刚要溜回自己小院找豫章炫耀去,却见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凑过来,压低声音:
殿下,魏大人方才退朝时说,让奴跟您捎句话。
什么话?
魏大人说……殿下此物,活民无数。老臣这厢,替百姓谢过殿下了。
李恪怔了怔,随即咧开嘴,笑了。
这一笑还没落下去,又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过来,脸色都白了:
殿、殿下!出大事了!
怎么了?李恪眉头一皱。
方才尉迟大人退朝时,撞见工部侍郎王禀正凑在司农寺的官署门口,打听红薯的来历和数目!
李恪的眸光陡然一凝,王禀——他记得这个名字。前些时日五姓七望密谋时,传话跑腿的人里头,就有这么一号。世家在朝中的眼线,栽在工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说白了,就是给世家盯梢的。
他打听这个做什么?李恪眯起眼。
小太监战战兢兢:小的不知道……小的只听见他说,这一亩红薯,能让有些人吃饱饭了……
李恪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原来如此,世家的人,到底还是听到了风声。
那一亩三千二百斤红薯的消息,怕是得让这伙人慌了,又得坐不住了吧!
李恪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有意思。他低低地念了一句,这下,可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