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大安宫的事,李世民是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躺在御书房的软榻上,望着头顶的藻井,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自己那老爹得意洋洋拄着犁把的模样,和李渊犁三个字。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那小崽子捣鼓出多少好东西——平价盐、暖气片、蜂窝煤、这曲辕犁,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惊世骇俗的玩意儿?可偏偏这一回,这李渊犁的名头,竟叫那糟老头子白捡了去,白白给他长了天大的名声!
臭小子……李世民越想越恼,翻身坐起,气鼓鼓地磨着牙,有这么好的东西,不懂得先孝敬你父皇,倒先去便宜了你皇爷爷!朕还是你亲爹呢!好好的名声,怎的叫那老……他话到一半,又觉得骂自己爹不妥,只悻悻地又躺了回去,不行,朕非得从这小子手里,再敲出点好东西不可。他手里,肯定还有没掏出来的。
翌日,下了早朝,李世民也不回御书房批折子,径直就往李恪那方小院去了。
李恪正窝在院里那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拈着块点心,眯着眼,一脸惬意。见自家爹来了,也不起身,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哟,父皇,今儿个好早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少跟朕贫。李世民踱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朕问你——你给你皇爷爷,送了好大一份礼,那李渊犁,把他老人家高兴得了不得。那你给父皇,又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啊?
给您准备什么?李恪愣了愣,随即冲李世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父皇,您这话可就不厚道了。儿臣前面给您的东西,还不够多?
什么东西?
您说呢!那平价盐——官盐五文,不限量,天下百姓夸您夸得跟朵花似的;那暖气片,宫里宫外烧得暖烘烘,多少达官贵人都念您的好;还有那蜂窝煤、那炼钢的法子……李恪掰着手指头,一一数落,儿臣把家底都快掏给您了,您还嫌不够?
这些东西你把握不住,就得朕来!李世民一挥手,理直气壮,朕要的是新鲜货!是能让朕也像你皇爷爷那样,显摆一回的稀罕宝贝!朕也想,让天下百姓,念叨念叨朕的新功劳,而不是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旧东西!
哦——李恪拖长了调子,眯起眼,忽然笑了,父皇,您这是眼红了啊。见皇祖父得了个李渊犁,您坐不住了。
李世民脸一红,梗着脖子了一声,倒也没否认。
可父皇,李恪慢悠悠地从躺椅上坐起来,一本正经,天底下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您想要新东西,行啊——得拿东西来换呐!您总不能让儿臣,平白无故地,一个劲儿地往外掏吧?
李世民心头一下——好小子,果然还藏着私货!他这一句话,反倒让李世民更加笃定,这小崽子手里,肯定还有更了不得的宝贝没拿出来!
硬问是问不出来了,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李世民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治不了这小祖宗,总有人治得了他。当下,李世民也不纠缠,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你要换,那朕便跟你换!朕先回了。说罢,转身便走。
李恪望着自家爹的背影,眨了眨眼,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果然,不大会儿的功夫,院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恪儿?
李恪一抬眼,登时一个头两个大,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母妃杨妃,这老登又告状去了?
杨妃袅袅婷婷地进了院子,也不坐,只抱着臂,睨着自家儿子,叹气似的开口道:我说恪儿,你跟你父皇、你皇祖父,你们爷孙三个,神仙打架,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捎带上本宫?本宫在宫里安安静静的在宫里贴贴面膜,晒晒太阳,好好的,也叫你爹请出来当什么说客——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
母妃冤枉啊!李恪一个翻身坐起,叫起屈来,儿臣可没干啥!儿臣就是拿了些好东西,想着造福百姓、解一解大唐的困,谁知道那爷俩,竟为了个名头,你争我抢地掐起来了——这能怨儿臣么?
行了行了,少跟本宫耍贫。杨妃白他一眼,又叹了口气,温言劝道,恪儿啊,你父皇近日为了这名声,是钻了牛角尖了,他既眼巴巴地来寻你,你手里若真有好东西,不如给一件,哄一哄他,也省得他成日来烦本宫。你是个有主意的好孩子,这道理,不用本宫教你,唉,好孩子!
李恪望着自家母妃,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末了,只得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母妃您都开口了,那儿臣便应下吧。
送走杨妃,李恪也不耽搁,转身便去找李世民。
御书房里,李世民见李恪主动来了,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不露,只慢悠悠地问:怎么,想通了?
想通了。李恪咬牙切齿的一摊手,儿臣这儿,确实有一桩天大的好东西,能让父皇您,立下比李渊犁不知大多少的功劳——只是,儿臣有个条件。
你说。
儿臣也不要别的,李恪竖起一根手指,就要父皇您,先答应儿臣几个要求。至于是什么要求,儿臣眼下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届时再告知父皇——父皇您只需应下,答应了儿臣,儿臣便把宝贝献上。
就这?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暗自好笑——答不答应,还不是朕说了算?等东西到手,朕赖账不认,你个小娃娃还能把朕怎么着?想到这里,李世民痛快地一挥手,行!朕答应你!
李恪也不揭穿,只笑眯眯地一拱手:那儿臣,就先谢过父皇了。
那——宝贝呢?李世民眼睛都亮了,凑上前来,快给朕瞧瞧,是什么天大的好东西?
父皇莫急。李恪慢条斯理地踱了几步,这才缓缓开口,儿臣斗胆问一句——皇祖父那李渊犁,虽是好东西,可它犁的地,能长出粮来,却填不饱咱大唐百姓的肚子。父皇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世民一愣:此话怎讲?
田地再松,地里不长粮,百姓照样要挨饿。李恪正了正神色,可若是地里,能长出一样东西来——那样东西,一亩地能收三五千斤,赶上好年景,甚至能到七八千斤,比那稻麦多得十倍不止,还耐旱、不挑地、好养活,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都香——父皇您说,这功劳,比皇祖父那李渊犁,又如何?
三五千斤?!七八千斤?!李世民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大唐寻常一亩地,能收个两三百斤粮,已经是丰年里的好收成,这小子竟张口就是十倍百倍?世间……竟有这样东西?
有,只是父皇您还没见过。李恪神秘地一笑,这东西,唤作。父皇您且记着——咱们前段时间命人挖的水渠、堆的肥料,眼下都齐整了,就等开春,皇祖父那李渊犁下了地,把肥料一撒,把这往土里一种……到了秋上,父皇您就等着看吧,那沉甸甸的、圆滚滚的果实,从土里刨出来,一亩地一堆小山——那才叫,填饱咱大唐人肚子的大功劳!
红薯……红薯……李世民反复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底的光,越来越亮。他望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笃定的小儿子,心头那点子不平衡,不知何时,竟已烟消云散,只余下满满的期待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激荡。
那小崽子说的对。犁出名头,到底只是一时的名声;可这能填饱千千万万百姓肚子的红薯,才是扎扎实实、泽被千古的功业。
李世民盯着李恪,竟破天荒地,头一回生出一股子这小子怕是还有更多没掏出来的宝贝的笃定。
窗外,正是寒冬。可李世民心里头,那点对来年开春的期盼,却像揣了一团火,怎么也按捺不下了。
那红薯究竟是什么模样,能不能真如这小子说的那般,一亩几千斤地往外冒,李世民还不得而知。可不知为何,望着李恪那张笑眯眯的脸,他就是莫名地愿意相信——
这一回,他这做爹的,怕是真的要沾上儿子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