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一块蜂窝煤,烧开一桩国策
这几天,李恪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自打魏征那老铁头在朝堂上把自家父皇怼得哑口无言、拂袖而去,反手还把自己夸成了心怀苍生、实乃大义,李恪这心里头,就跟三伏天灌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似的,通体舒坦。他这几日在宫里走起路来都带风,见着谁都忍不住傻乐两声,连吃饭都舍不得放下那嘴角的笑。
连去给娘请安的时候,杨妃都忍不住多瞧他两眼,好奇地问:恪儿今日怎么这般高兴?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事瞒着娘?
李恪忙摆手,神秘兮兮地嘿嘿一笑:娘放心,是喜事,大好事!回头准让娘也跟着乐呵!
冬梅听了一耳朵,忍俊不禁,打趣道:三殿下,您这捡着金元宝了?笑得都快咧到耳根后头去了。
李恪也不答话,只把下巴一抬,笑得跟一只偷了鸡的小狐狸似的:你懂什么?本殿下这是心系天下苍生,乐呵!
正说着,西山那边刚差人把按照图纸打造好的炉子和烟筒送了过来。虽然有些简陋,但是也像模像样,铁打的炉身锃明瓦亮,烟囱一节一节接得严严实实。李恪让人试了试——这手艺还真不错,一点烟都不漏,火苗子往炉膛里一塞,腾地烧起来,又旺又匀。
他围着炉子前前后后转了三圈,又蹲下去摸了又摸,忍不住直咂嘴,心里头那点子得意,藏都藏不住。几个小太监、宫女围在一旁,看那炉子烧得旺旺的,又不呛人,也都大眼瞪小眼,啧啧称奇。冬梅更是探着脖子直瞧,一个劲儿地问:三殿下,这又是您鼓捣的新宝贝?这烟怎么都跑外头去了,屋里头一星煤味都没有?
那是!李恪叉着腰,得意地哼了哼,本殿下出手,能是凡物?
他心道,魏征那老铁头昨日还在问,说给百姓用的东西到底能不能见着成品——这不,今儿个成品就热乎乎地摆在眼前了!正好,这好东西,得先拿给那最大的一尊佛瞧瞧,只要他点了头,这炉子可就要名扬天下了。
他琢磨了一下,便打定了主意,差人把打好的蜂窝煤炉子,连同几块煤球,一样不落地送到了御前。临行还不忘叮嘱送东西的小太监:到了御前,把火点起来给陛下瞧,可别光送个铁疙瘩,白瞎了这好东西!
李世民正为前两天魏征那档子事闷着气——堂堂一国之君,被那铁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数落了一通,末了还被魏征噎得话都说不出来,这口气,他到现在还没顺过来。忽见三皇子送来这么个铁疙瘩,他本没当回事,反倒看着更来气,恨不能让人当场扔出去。
可架不住好奇心作祟,他终究还是忍着气,让人把煤球填进炉膛,装好烟囱,那么一点火——
地一下,炉膛里火苗蹿起,又旺又匀,烤得人身上暖烘烘的;那股子呛人的烟,却顺着烟囱,一股脑地抽到了外头,屋里头清清爽爽,连个煤味儿都闻不着。
李世民原本沉着脸坐在那不动,这一下,眼睛却地黏在了那炉子上。他缓缓站起身,围着炉子转了两圈,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越看越稀奇:这铁疙瘩……能烧煤,也能烧这样的蜂窝煤?
回父皇,李恪叉着小腰,脆生生地答,都能烧!粗煤、细煤、煤泥,塞进去都成火;就是这蜂窝煤,又便宜又耐烧,几块就能顶一天,搁百姓家,比那木炭省了大半的花销!
李世民听了,却忽然皱起眉头,起了疑心:可朕常听人说,这石炭烧起来作烟,又毒又呛,熏得人头昏眼黑,重了还要闹出人命——百姓哪来的胆子用它?
李恪一听,早有准备,眨巴眨巴眼睛,脆生生地道:父皇这话,正问到紧要处了!儿臣头一样要弄明白的,就是这烟毒的来处——石炭本是好的,能烧出旺火,有毒的,是它烧出来的那股烟。那烟气里裹着的毒气叫做一氧化碳,人关在屋里闻久了,轻则头晕胸闷,重则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从前百姓烧石炭,门窗都闭得死紧,憋着一屋子烟来回熏,自然要出事,这才传出了石炭有毒的话。
他说着,小手往那炉子顶上一指,扬声道:可如今——装上这根烟筒!烧出来的毒烟,一股脑儿全抽到屋外头去,屋里清清朗朗,毒烟进不来,人又怎么会中毒?
李世民听罢,眼中精光一闪,顺着那根直通屋外的烟囱望上去,似有所悟,缓缓点头就这么根铁管子就能把那什么羊,什么碳弄出去?
李恪满脸黑线“父皇那叫一氧化碳,吸多了就会一氧化碳中毒,而且这个炉子可省钱!”
李世民一听二字,眼睛登时就亮了,这年头,天底下最贵的东西,不是黄金,不是绸缎,恰恰是过冬的那一把火——木炭金贵,寻常人家烧不起,年年数九寒天,不知冻死多少百姓,如今这铁疙瘩,又便宜又耐烧,还把那股子要人命的煤烟子给抽了干净……他心头那点子闷气,竟被这炉膛里的火苗,一点一点燎没了,他背着手,绕着炉子又踱了两圈,忽然地一声,仰头大笑起来:好!好!好啊!
这一声笑,把满殿人都笑得一愣,李世民却越笑越畅快,大手一挥,气吞山河——连那些藏在深宫里的心思,都被这炉子里的火苗给烘热了,他李世民治下的大唐,往后若能让这天底下的百姓,一个个都暖暖和和地过冬,那才叫真正的盛世!
当下,李世民也不含糊,当场就下了旨:传朕旨意!即日起,扩建西山炼铁工坊,多多炼制炉子、赶制烟囱!百姓人家,登记在册,就近购买,以供过冬!
满殿应声如雷,侍从、近侍一个个伏地高呼:陛下圣明!连平日里端着的老太监,都忍不住偷眼望向那烧得正旺的炉子,脸上浮起笑意——今年这个冬,宫里宫外,怕是要变个天地了。
李恪一听,心里头一下,随即又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来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心道:父皇这一声令下,这买卖便是朝廷挂了号的正经营生,往后谁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可这么大一盘生意,总不能白给朝廷做嫁衣——这红利怎么分,可关系到自己往后多少年的进账,非得现在趁热敲定了不可!
他眼珠一转,趁热打铁,往地上一跪,脸上堆起十二分的乖巧:父皇圣明!只是……恪儿斗胆问一句,这买卖的红利,怎么个分法?
李世民瞅了他一眼,哪能看不透这小子的心思?他捋着胡子,不紧不慢,慢悠悠地把章程往下一摆:那水暖炉,是皇室同款,好东西,不能烂了街,往后限量供应,只供得起少数之家,拿出去都是面子!至于这收益嘛——
他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国库,六分;朕的内帑,三分;剩下的那一分……
李世民瞥了李恪一眼,慢吞吞地补完:归你小子。
李恪一听,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倒也不恼,反倒地往地上一磕:父皇圣明!恪儿领旨!
他心里门儿清:国库六分、内帑三分,那是朝廷跟父皇的盘子,自己那一分,看着单薄,可这是正儿八经的买卖,有了这层名头,往后满大唐铺开来,细水长流,那也是一座金山!
更何况,他还有后手。
李世民正得意,一抬头,又瞧见他小子嘴角那点子坏笑,心里头警醒着,眯起眼问:还有事儿?
是有一桩,回父皇。李恪爬起来,搓着小手,一本正经,这暖气、炉子,光有东西不行,还得有人会装、会修。恪儿在西山,早早替父皇着人备下了一支安装队——程咬金、尉迟恭二位将军正在组建,出人出力,能顶大用,也给为大唐流过血的伤残士兵们多个活计养家糊口!
李世民一听,捋须笑道:程咬金、尉迟恭?那两个莽货,也懂这套?
莽人有莽人的用处!李恪嘿嘿一笑,这些人手脚麻利,扛管子、支炉子、接烟囱,一个顶仨!只是……这安装的工钱,又怎么个分法?
李世民有心逗他,一手背在身后,反问道:你待怎分?
恪儿也不多要,毕竟匠人都是为大唐付出过的英雄。李恪伸出一只小手,比了个数,安装队是程、尉二位将军的人,出人出力,收益他二人占七成,恪儿拿三成,就够!
李世民一听,倒地笑了:好小子!你那机关算尽的本事,倒是全用在这头上了!也罢,你都这么说了就这么定了,朕就不跟你们分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三言两语,便在这父子一唱一和里头,白纸黑字地敲定了下来。
这利国利民的要紧事,光一道旨意落地,还远远不够。到了晚间,李世民又召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几个心腹老臣入御书房,把那新造的蜂窝煤炉子细细分说了一番。众人围着炉子来回细看,无不啧啧称奇。
老臣活了这大半辈子,见惯了冻饿而死的百姓,房玄龄捋须叹道,若这炉子真能普济千家万户,那可是数不清的功德!
李世民抚掌而笑:正是此意!只是这东西要做进百姓灶膛里去,总得有人操心——谁去扩建炼铁工坊,谁督造烟囱,地方上又由谁造册登记、平价发卖?几位爱卿,替朕拿个章程出来。
当下君臣几个围着炉子一议,把一桩桩一件件敲定得明明白白:西山炼铁,由将作监总管扩建;炉子、烟囱,按图纸交工部就近督造分发,各州县设炉登记、平价发售;京畿一带的买卖,则划归少府监统一核账。末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齐齐拱手领命,直道陛下此举惠泽万民,实乃盛世之兆。
李恪退出来,迎头撞上那道明黄的袍角都没停步,一路走,一路心里头噼里啪啦算得震天响,水暖炉限量,走官办,赚的是公卿的面子钱,进国库进内帑,落的是朝廷的脸面和父皇的政绩;蜂窝煤炉子铺开,那是百姓的暖冬民生,赚的是大唐的民心;再配上程咬金、尉迟恭的安装队跑腿,自己那三成加上那一分,也是一笔花不完的活钱!
他越想越是美滋滋,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西山那头,程咬金、尉迟恭两个大老粗,听见富国利民四个字,怕是早就撸起袖子摩拳擦掌了,这单生意,一个出人,一个出力,天作之合。他盘算着,改日还得让那两人把工坊里的好把式都带出来,一人带一队徒弟,往后这炉子铺到哪儿,安装的手艺跟到哪儿,这才叫来钱的长流水。
他眯起眼睛,望着天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心里头那盘大棋,落子有声——这大唐的冬天,打今儿起,可就要从穷家小户的灶膛里、从深宫贵胄的暖阁里,一并暖和起来了。
但是没想到这炉子刚铺开摊子就有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