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李世民把开山取煤、立窑建炉的活往程咬金、尉迟恭、秦琼三个头上一压,就完事,可煤在哪儿啊?
这活儿听着热乎,架不住没个准头,李世民在御案后头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炭是炼钢烧火的关键,可天底下哪座山底下埋着那黑疙瘩,谁也说不清,派人去寻?天南海北地找,得寻到猴年马月去,万一把春耕、把炼钢的大事儿给耽搁了,那才叫误了大事。
程咬金几个更不必说,想着去挖煤去抢功,可连个方向都没有,急得在皇城里团团转。
就在满宫上下都为这发愁的时候,偏殿里,李恪正坐在榻上,慢悠悠地掰着一块绿豆糕,他一点都不愁。
那长安城西的那座西山,底下埋着的那一处煤,是他前世翻地理志时就记在心里的——这还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那一处的成色。
李恪掰着糕,心里盘得明明白白:炼焦炭这事儿,最怕的就是煤里带的那个,后世的法子,把那点硫给烤出去、洗出去,不过是一道工序的事儿,可现在这是大唐啊,大唐连个像样的炉子都是现搭的,上哪儿弄那套脱硫的本事去?没那手段,可煤里要是硫多了,烧出的焦炭带着那股子邪劲,支进炉子里,炼出来的钢又脆又裂,轻轻一碰就跟脆萝卜似的断了,那还打个什么兵器?
所以啊,只能拿天生就的煤来凑——硫少的煤,炼出的焦炭才硬实,铸出来的钢才韧,而这天底下,能让他一眼就相中的那处好矿,偏偏就好端端地躺在长安城西的西山底下。
天赐的。李恪咽下最后一口糕,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该去跟老登说一声了。
他主意一定,拍拍小屁股从榻上溜下来,迈着小短腿就往两仪殿走——这找矿的事儿,早一天定下来,窑炉早一天立起来,他也能早一天松口气。
也该着是巧,他刚出了偏殿,沿着回廊往大殿那边走,转过那道栏杆跟前时,迎面就撞上一个黑塔似的身影,正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唉声叹气,走得那叫一个心不在焉,连前头的廊柱都快撞上了都不知道。
不是尉迟恭又是谁,这大老黑,面圣领了命,本该早出宫了,可他一路上满脑子都是煤在哪儿怎么挖,越想越愁,越想越烦,愣是在宫里磨磨蹭蹭地转悠,到现在还没出宫门。
尉迟大人!李恪仰头,脆生生唤了一声,您这是怎么了?挂着这么副愁相,跟要上战场似的。
尉迟恭猛地回神,低头看见李恪,咧咧嘴,想挤出个笑也没挤出来:嗨,是三殿下啊,不瞒您说,俺老尉迟这辈子刀山火海都趟过来了,就没发过这么大的愁。
愁什么?
愁那煤。尉迟恭叹着气,抹了把脸,陛下把挖煤的活计交给俺们仨,可这黑疙瘩到底埋在哪儿,俺们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哇,派出去几十号人,到今儿个连个影儿也没找着,这要是耽误了陛下的大事,俺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对着个三岁的奶娃娃吐苦水,本没指望能得着什么章程,就跟对着路边的狗子念叨两句似的。
谁知李恪的一声,随口就接了一句:我还当什么大不了的呢,找煤?我知道哪儿有啊。
尉迟恭脚步一顿,愣了:您……小殿下您说啥?
我说我知道哪儿有煤。李恪一边说着,一边冲他摆摆手,脚步不停,径直往两仪殿去,长安城西有座西山,那地底下埋着的,就是顶好的煤——还干净,不闹邪气。
扔下这么一句,他也没再多说,小短腿一深一浅地就走了,心里只当是顺嘴给人解了个愁,压根没往深里想。
他是没往深里想,可尉迟恭在原地,却一下站直了,他怔怔望着李恪那小小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要搁旁人,一个奶娃娃说我知道哪儿有煤,他八成当个玩笑话,一笑了之。可这是别人家的奶娃娃吗?这是三殿下啊!那把龙泉宝剑,把他和满朝武将的眼珠子都差点儿晃瞎了,人家连那等神兵都能弄出来,知道个把煤矿在哪儿,又有什么稀奇?再加上这小殿下身后的,连陛下都得信三分——他这话,怕是有九成九是真的!
乖乖……尉迟恭越想眼睛越亮,猛地一拍大腿,这要是真的,那俺老尉迟岂不是要说啥来啥?
他一激灵,也顾不上多想了,撒开长腿就往自己营地跑,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一顿乱响:先下手为强!趁别人都不知道,自己先抢先一步占了那西山,这挖煤的头一份功劳,不就落到自己头上了吗,该着让俺白捡个大功劳?(?ˊ?ˋ)?* ??
李恪这边,浑然不觉自己随口一句话,已经点了这个火药捻子,他一路走到两仪殿,小太监通报了,这才迈进去。
李世民正对着那摞找矿的折子发愁,抬眼见他进来,勉强扯了扯嘴角:恪儿来得正好,过来陪爹说会儿话,爹正愁呢——上回说的那煤,到底埋在哪儿,也没个准头,这一寻,还不知道要寻到几时。
爹愁这个啊。李恪仰起小脸,一脸乖巧,仙人事儿先就给儿子交代过了:长安城西有座西山,那底下埋着的煤,才是顶顶好的。
西山?李世民眼睛一亮,噌地坐直了,此言当真?
当真!李恪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仙人还特意说了,那山的煤,最是干净,硫少烧出的焦炭硬实,才炼得出不脆的好钢,旁的煤要是硫重了,炼出来的钢,轻轻一碰就断,打不得兵器。
他是把话说到了点子上。李世民是行伍出身,一听硫重了钢脆,心里一下,暗道好险——这炼钢要是选错了煤,辛辛苦苦炼出一堆脆铁,那才是真耽误大事,仙人既已指明这处,那还等什么?
李世民一拍龙案,扬声就要传旨,着人——
话没说完,殿门口就急匆匆进来一个传话的:陛下!城西西山那边,尉迟将军已经领着一队人马先到了,把岭上最好的地段都圈下了,说是替陛下看住这处矿源!
李世民一愣,他这旨还没传呢,尉迟恭那边已经把山头给占了?
他低头看看李恪,李恪也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地回望他——他也没想到,那大老黑动作快成这副模样,这前脚刚透的话,后脚人就到山上了。
李世民愣了半晌,末了地一声,又气又笑:好个尉迟敬德,朕这儿话没吩咐下去,他倒抢先一步,把功劳揽怀里了!
不过话虽如此,上赶着给朝廷挖煤办差,这到底不是坏事,李世民也不深究,当即传旨,西山这处矿源,就定下来了。
等程咬金、秦琼领着一路人马,吭哧吭哧赶到山下,抬头一瞧,鼻子差点气歪了——半山腰上,破布棚子支得老高,木牌上歪歪扭扭六个大字:敬德公所辖地,闲人勿近,尉迟恭正从棚子里钻出来,黑脸上透出几分得意,冲下头咧嘴一乐:老程!你来晚咯!这挖煤的活,俺先接下了!
尉迟敬德!你个黑心老货!程咬金气得一蹦三尺高,你啥时候得的信儿?!咋就抢俺前头了?!
嘿嘿。尉迟恭双手背在身后,兵贵神速,莫问出处。
消息传回宫里,李恪正窝在偏殿歇着,听说大老黑拔了头筹,也是哭笑不得:他就是顺嘴给自己老爹报个信,怎么这大老黑就抢到前头去了?不过也罢——反正这挖煤建窑的苦活,总得有个人去扛,大老黑既然上赶着应了,还干得比谁都上心,那他倒省了心了。
倒是程咬金,回到府里懊恼得直拍大腿:俺老程这双快手,打小抢食就没输过人,怎么就栽在这黑脸老货手里了!那挖煤的活儿,咋就不是俺抢上前一步哟!
他这儿懊恼得直拍大腿,那边西山脚下,尉迟恭的兵丁们已经抡起锄头镐头,抢着第一锹挖了下去,黑黢黢的煤块子从土里翻出来,在日光底下黑得发亮,看得人心里直冒热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