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龇着牙回到自己偏殿,屁股被戒尺招呼过的地方,这会儿跟抹了辣椒水似的,又辣,又烫,又胀,他侧着身子趴在软榻上,把小屁股翘得老高,跟一只烫了爪子的猫似的,一动都不敢动。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皱成包子了,狠,真狠。
想他李恪,堂堂一个活了三十年的老爷们儿,上辈子在公司当牛做马也就罢了,这辈子好容易投了个金贵胎,成了当朝三皇子,结果呢?还是免不了吃竹笋炒肉这一顿。
他越想越气,一肚子火全冲着一个人去了,都怨李世民那老登。
你说你好好在宫里待着,骑着你的马,赏你的花,谁招惹你了?偏要骑什么自行车!偏要骑着自行车满院子撒欢!结果呢?被自家闺女一摩托给撞翻在地,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找闺女算账,而是跑皇后那儿告状!
告就告吧,你当老子的被你闺女吓着了,你收拾豫章不就完了吗?非要把我这个无辜的三岁娃子也捎带上!捎带上你还嫌不够,还鼓掇皇后当众扒我裤子打屁股!
这账,他李恪记下了,一笔一划,刻在心上。
他趴在软榻上,捏着拳头,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十七八种报复的法子,什么给他那宝贝自行车扎个胎,什么往他龙袍袖子里塞把泥,什么趁他上朝的时候往他靴子里搁条毛毛虫……越想越来劲,嘴角甚至咧出个阴恻恻的笑。
明天!明天非得让那老登肠子都悔青了不可!
正琢磨得起劲,门外的脚步声近了。
恪儿?
李恪一激灵,赶紧把脸上那点龇牙咧嘴的凶相收回去,换上一副蔫了吧唧的小可怜样,杨妃进来了,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全被她摆了摆手屏退下去,殿门吱呀一声合拢,屋里就剩下娘儿俩。
恪儿。杨妃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声音都带着颤,来,娘看看……屁股还疼不疼?
李恪鼻子一酸,天知道他上辈子一个人扛了多少年,疼了饿了难受了,都是自己咬牙忍着,哪有人这样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疼……他瘪着嘴,奶声奶气地回,火辣辣的疼。
杨妃的手顿住了,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拉过李恪的小手,放在自己心口上,柔声道:乖孩子,听娘说——白日在殿上,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娘不能护着你,娘要是一拦,旁人就该说娘不懂教子,说娘娘家仗着得宠纵容儿子,这一顿打,你要记就记在娘头上,别怨你父皇,娘那句狠话,是说给外人听的。
她轻轻抚着李恪的头发,声音低得像是怕吵着什么:打在儿身,疼在娘心哪,你挨一下板子,娘这儿,就疼十下。
李恪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前世那些年,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杨妃见他不吭声,叹了口气,敛了敛神色,正色道:恪儿,娘今日除了心疼你,还想跟你说一句要紧的话,你听仔细了。
李恪赶紧竖起耳朵。
娘不知道你那些好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娘也不问,娘只知道,你这阵子,实在太显眼了。杨妃的目光落在李恪脸上,一字一句,仙女花露,会动的画,不用马拉的车……一件一件,都是从你手底下冒出来的,你想过没有,这些日子,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
李恪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抓到了什么,杨妃接着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恪儿,你是皇家的孩子,咱们自己不想那个位置,可旁人不这么想咱们哪,你越显眼,那些盯着你父皇位子的人,就越拿你当靶子,万一……万一哪日有个小人,把你这身本事说成邪术,给你扣上一顶的帽子——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种让李恪陌生的恐惧,到那时,为娘就是想护你,也护不住了,你让为娘,可怎么活?
李恪听罢,心头猛地一凛,起先他还当是杨妃心疼他被打了屁股、来讨他几句好,听到这儿才知道,娘亲这是一场真正的掏心窝子的话,那句,不是骂他,是娘亲夜里躺在床上,一遍一遍替他想过的、最怕的那个下场。
李恪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攥住杨妃的衣角,认真说道,儿子明白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儿子往后,再不这么张扬了。
杨妃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一把把李恪搂进怀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地摩挲着他的后脑勺:好孩子,娘的好孩子……你能想通,娘就……娘就放心了。
她絮絮叨叨又叮嘱了几句——多穿衣裳,少往外跑,遇事多思量,别被人撺掇了去——最后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走了。
殿门再次合拢,屋里重又只剩下李恪一个人,方才那股子炸毛的火气,不知何时已经偃旗息鼓了,他慢慢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软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杨妃的话,像块石子投进他心口,翻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认真想了想,自打穿越成这个奶娃娃,说句实话,他是真飘了,借着带过来的空间和里面的东西,今天弄个花露,明天搞个稀罕物,走到哪儿都恨不得让满世界的人都知道:嘿,三皇子这儿有好东西!
这毛病,他不陌生,前世他见过多少这样的人哪——拆迁的,暴富的,一下发了财的,手里捧着从前没有的打钱,第一件事就是满处显摆,回过头来一看,除了招来一圈眼红口舌,又落着什么了?
他就是活成了自己从前瞧不起的模样,要说图个什么?图个乐子?图个叫好?图个……旁人高看一眼?
说到底,身子是穿成皇子了,可那点心境,还停在三十岁那年替人搬砖扛货的下苦工身上,环境一变,心没跟上,想到这里,李恪自己都乐了,他枕着手臂,望着屋梁,自嘲地撇了撇嘴。
前世上辈子,他辛辛苦苦、劳劳碌碌,把大半辈子都交代在那些个糟心日子里了——起早贪黑、看人脸色、熬到两鬓斑白也没攒下几个钱,既然这辈子老天爷开眼,让他投了这么个金贵的胎,那他还折腾个什么劲?
不如就照娘说的,安稳富足,过完这辈子就得了,他本来也没想过要当什么皇帝,那劳什子位子,谁爱坐谁坐去,既来之,则安之,守着杨妃这个真心疼他的娘,平平安安的,不挺好?
只是……他忽然眯起眼,又轻轻笑了,若真论起来,他还真想起一桩旧事,当年他那什么来着,嫌他太废,觉得扶持他没前途,拍拍屁股就跑了。
想到这儿,李恪一声,自己先笑醒了,可不是么,连那劳什子系统,都嫌他不争气、撂挑子跑路了。
可他如今既有这么多超前的好东西,若只拿来显摆、拿来逗娘亲高兴、拿来气那老登,是不是也太糟践了些?
李恪慢慢坐起身,小小的身子,在榻上挺得笔直,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与其拿这些宝贝满世界招摇,不如下点真功夫,把它用在刀刃上——把这个大唐的玩意儿,往前挪那么一小步,再挪一小步,让这天下的百姓,能少挨几年饿,少受些苦,能过上个安稳富足的日子。
那他这辈子,也算没白活这一世。
这是他头一回,心里头立起这么个玩意儿,不上坟头、不撂狠话,就是安安稳稳地想着——往后,得做点有用的事,做点利百姓的实事。
心头那股子郁气,到这儿,算是彻底散了,方才还憋着的一肚子火,这会儿竟化成了轻飘飘的、松快的心气儿。
可话又说回来,李恪眨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该气李世民那老登,还是得气。
他前世活了三十年,爹不疼,娘不爱,别说护着了,不踩你两脚就算情分,古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偏偏是这传说中最无情的帝王家,让他这半辈子,头一回尝到了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
被亲娘搂着问疼不疼的滋味,他被娘亲抱着的时候,心里头那点暖意,到现在还在往外冒呢,就这么点打打闹闹的亲情,都比他上辈子攒下的多了不知多少。
李恪眯起眼,奶声奶气地笑了一声,翻身盖好小被子,他心里拿定主意,迈着奶里奶气的嘀咕:嗯,睡觉,明天还得去气那老登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