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炸街这事,肯定是不行滴,笑话,豫章才多大点儿?一个还没车把高的小奶娃,骑着辆会冒烟的小摩托冲出大明宫,跑上长安大街,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李恪后背冒凉气,且不说街上百姓见了会不会当场吓跪一片,就这安全性来说,万一磕了碰了,李世民能把他拆成零件。
等你再大些,等你再大些……李恪蹲在地上,一边擦着小摩托的链条,一边奶声奶气地哄面前这个撅着嘴的小丫头,宫里地方也大得很,你先在宫里练练,等练到炉火纯青了,再带你上街,成不成?
豫章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细声细气地说了句:那……说话要算数哦。
李恪拍着胸脯保证,心里头却在想:等你再大些?到时候给你整个敞篷跑车都说不定。
出宫这事儿虽然黄了,可豫章对小摩托的热情非但没减,反倒一天比一天高涨,
这小姑娘简直就像是为两轮交通工具而生的一般,头两天她还只是小心翼翼地拧油门、慢慢悠悠地在太极宫的石板路上溜达,旁边还得跟着两个提心吊胆的宫女,到了后面一熟练,她就彻底放开了。
短短半个月,这丫头的小摩托技术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加速、急刹、漂移、甩尾、压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李恪目瞪口呆,他甚至怀疑这小姑娘上辈子是不是某个赛道上的职业车手投胎转世。
满宫里上上下下,从太监到宫女到侍卫,谁见了这小小的身影骑着车嗖嗖地掠过,都条件反射地往路边贴,没办法,这小祖宗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这日午后,天公作美,风和日丽,长安城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碧空如洗,微风不燥,阳光暖暖地洒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金灿灿的光,御花园边的空地上,几株老槐树投下大片阴凉,树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说不出的惬意,
李世民就在这片空地上,确切地说,他正在那辆28大杠自行车上,和自己的尊严较劲,说起来,这辆从李恪那个神秘里冒出来的铁疙瘩,已经折腾了李世民将近半个月了,头几天那叫一个惨烈,堂堂大唐天子,文治武功、马上定天下的英主,愣是被一辆自行车摔了七八个跟头,最狼狈的一回,他整个人连车带人栽进了御花园的灌木丛里,龙袍上挂满了树枝,头上还顶着两片叶子,被王德和一众内侍手忙脚乱地扒拉出来,那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可李世民这人有个特点——越挫越勇,死活不服输,摔了?爬起来再骑,又摔了?再爬起来,他是天子,天子能被一辆铁架子驯服?笑话。
到了今天,苦练了大半个月之后,李世民终于能像模像样地骑了,此刻他正跨坐在那辆28大杠上,双手握着车把,腰背挺得笔直,两条长腿不紧不慢地蹬着踏板,沿着空地边缘一圈一圈地骑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均匀的咔哒咔哒声,链条顺滑地转动,车把上的红绸条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四平八稳,优哉游哉,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眉宇间那股子得意劲儿简直藏都藏不住,朕果然天纵之才,不就是个铁架子两轮车么?有什么难的?当初那半个月……咳,那是朕在熟悉它,对,熟悉它,现在熟悉了,你看,骑得多稳。
他又蹬了两圈,速度稍稍快了些许,风从耳边掠过,吹动龙袍的衣摆,李世民心中一阵舒爽,甚至开始琢磨——等这玩意儿彻底骑熟了,要不要让人把28大杠漆成明黄色,再加个銮驾规格的顶盖,嗯,天子座驾,得讲究。
王德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擦汗,他的任务是在陛下万一又摔的时候第一时间冲上去垫着,可今天看样子是用不上了,陛下骑得确实稳当,虽然姿势看着还是有点僵硬,像是骑了匹随时会把他掀下来的烈马,但好歹不用他这个老奴提心吊胆地绷着神经了。
陛下骑得真好,龙姿矫健,威武不凡。王德不失时机地送上几句马屁。
李世民听了,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嘴上却淡淡道:一般一般,这种东西,于朕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
王德心想:您之前摔进灌木丛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的。
李世民正骑得兴起,感觉整个天下都在自己脚下生风——嗖——!!!
一道影子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风驰电掣的速度,从他正前方横穿而过!
李世民瞳孔骤缩,他只看到一团小小的影子、一阵突突突的怪响、一股扑面而来的劲风,然后——那东西就擦着他车把前方不到半尺的位置窜了过去。
什——他嘴巴张开了,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双手已经本能地猛打车把,28大杠的龙头剧烈一歪。
李世民的身体跟着猛地一偏,他的脚从踏板上滑落,他的身体失去重心,然后,在王德惊恐到变形的目光中,在大明宫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在微风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的背景音里——大唐天子李世民,连人带车,一声,结结实实地栽倒在地。
28大杠的车身横压在他腿上,后轮翘在半空中嗡嗡嗡地空转,链条还在咔哒咔哒地响,仿佛这铁疙瘩也在嘲笑它的主人,李世民的龙袍皱成一团,衣摆卷到了膝盖上头,头上的幞头歪到了一边,几乎要掉下来。
现场安静了那么一瞬,王德和几个内侍的脸瞬间煞白,一个哆嗦差点没跪下去,嘴里陛、陛下!地惊呼着就要冲上来。
然后——场子那头,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奶笑声,豫章的小摩托在前方十来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刚才那一瞬间横穿而过的画面,堪比闪电,她骑着小摩托的技术已经好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那么窄的空隙、那么近的距离,她硬是面不改色地一拧油门就飙了过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此刻她一只脚踩在地上,小摩托稳稳地歪着停住,然后一个漂亮的小甩尾,车身转了个方向,小姑娘回过头来,她看到了自己的阿爹——大唐天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龙袍皱巴巴,幞头歪着,28大杠压在他腿上,后轮还在半空中转圈。
豫章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点点绽开,从捂着小嘴的痴痴笑,到弯成月牙的眼睛,再到前仰后合的肩膀,最后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空地上都回荡着小姑娘奶声奶气却中气十足的笑声,阿爹——!豫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扶着小摩托的车把,奶声奶气、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句——
阿爹你怎么这么笨呀!哈哈哈哈——!
王德:
一众内侍:
空气凝固了那么半瞬,所有人的表情都精彩极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陛下摔成这样,按理说应当紧张才对,可公主殿下笑得这么开心……这到底是该扶陛下呢,还是该跟着公主一起笑呢?
李世民趴在地上,腰疼,腿疼,胳膊也疼,但这些都不如心头那股火来得猛烈,他抬起头,看着场子那头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的小丫头,老脸地一下就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气的!
他,李世民,天可汗,贞观之治的缔造者,刚刚被自己养女吓翻了自行车,然后被指着鼻子嘲笑。
你——你——你!,李世民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豫章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气得直哆嗦,是真哆嗦。
王德赶紧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陛下,您没事吧?老奴这就让人——
扶朕起来,李世民咬着后槽牙,借着力吭哧吭哧地从地上爬起来,先把压在腿上的28大杠推开,又拍了拍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顺手扶正了歪到一边的幞头,动作很慢,表情很僵,但天子的架子必须端着,他站稳之后,深吸一口气,瞪着豫章。
豫章这时候已经笑够了——或者说笑累了,小丫头一看到阿爹站起来了,而且那眼神明显是要发火的前兆,她的反应速度堪称一绝——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刚才那个飙车飙得飞起、笑得肆无忌惮的小太妹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全天下人都熟悉的、李世民最疼爱的那个乖巧养女,豫章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脸上堆满了甜甜的笑,奶声奶气、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阿爹——
她蹬蹬蹬跑过来,小手拉住李世民的袖子,仰着脑袋,满脸关切,好像刚才指着天子嘲笑的人根本不是她。
阿爹摔疼了没有?豫章不是故意的,豫章骑得太快了没看到阿爹在这里……阿爹你别生气嘛,豫章给你吹吹~
说着还真鼓起腮帮子,对着李世民的胳膊吹了两口气。
李世民:
他那口气,就像被人从嘴里硬生生捏住了一样,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骂?骂不出口,罚?罚不下去。
这丫头是皇后一手抱养大的,从小养在皇后身边,观音婢对她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女还要疼上几分,这小姑娘撒起娇来,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别说李世民了,就是朝堂上那些个铁面御史见了,都得放软三分。
更何况现在她还一脸无辜、一脸关切,好像方才横冲直撞把亲爹撞翻的不是她似的。
你、你——
李世民指着她,手指抖了抖,最终还是软了下来,化成一句有气无力的数落:你骑那么快作甚!朕差点被你撞了!
豫章知道错了嘛,小丫头把脑袋往李世民胳膊上一蹭,声音越发软糯,阿爹最好了,阿爹不会跟豫章计较的~
李世民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确实不会跟她计较,全天下他都能计较,唯独对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丫头,他硬是半分重话都说不出口,旁边围观的王德和内侍们一个个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拼命憋笑。
就在这气氛又尴尬又好笑的时候,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旁边悠悠地飘了过来。
父——爹,您没事吧?
李恪蹲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揪来的狗尾巴草,一脸关切地看着李世民,可他那张小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关切。
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还有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藏得明明白白的幸灾乐祸——三十岁大叔灵魂看到亲爹被小闺女骑摩托撞翻在地,这种名场面,不笑出来已经是极大的自制力了。
李世民一转头就看到他这副表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儿臣哪有笑!李恪赶紧板起小脸,两只小手捂住嘴巴,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可他眼睛里那股子笑意跟星星似的直往外蹦,根本捂不住。
儿臣是在担心爹爹!爹爹您摔得疼不疼?要不要儿子给您揉揉?
他一边说一边往李世民身边凑,两只小短手还真伸出去做势要扶,嘴里还不忘补上一句:爹爹您别生豫章的气,她也不是故意的——谁让您骑得慢呢?
最后那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奶音嘟囔出来的,可偏偏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世民的脸,黑了,彻底黑了。
李!恪!
李恪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体,脸上挂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
李世民瞪了他足足三息,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硬是把那句到了嘴边的你给朕滚给咽了回去,亲儿子,亲的,他深呼吸,再深呼吸。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还在拽着他袖子撒娇的豫章,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装傻的李恪,忽然觉得这俩小东西凑在一起,简直是来克他的,一个骑摩托撞他,一个在旁边煽风点火,一个管不住腿,一个管不住嘴。
行了行了!李世民一挥手,把豫章的小脑袋轻轻扒拉开,又瞪了李恪一眼,没好气地道,都别在这碍眼了!看见朕摔了就这么高兴?一个个没良心!
豫章赶紧摇头,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豫章没有!豫章最心疼阿爹了!
李恪也连连点头:儿臣也是!儿臣心疼爹爹得很!
李世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算了,他了一声,伸手把28大杠扶起来,拍了拍车座上的灰,这铁疙瘩倒是结实,摔了这么一下啥事没有,链条好好的,车轮也没歪。
可李世民心气不顺了,好好骑着,被小丫头吓得摔了一跤,堂堂天子栽在地上被亲女儿笑话——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面子往哪儿搁?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又不能拿豫章怎么样,骂舍不得骂、罚舍不得罚。可这口气总不能憋在自己肚子里。
那就找个人说道说道,皇后,对,去找观音婢好好说说这丫头——你看看她骑的那叫什么玩意儿!满宫里横冲直撞!把朕都撞翻了还笑!你这个当娘的也不管管!
嗯,就去找观音婢告状。
李世民把28大杠往旁边一靠,动作比刚才骑的时候粗鲁了不止十倍,一边整着龙袍一边黑着脸,大步流星地朝后宫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豫章已经重新跨上了小摩托,正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李恪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一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蹲在花坛边上晃悠着小腿。
这俩小东西——李世民重重地了一声,甩袖转身,大步而去,身后,豫章眨了眨眼,细声细气地嘀咕了一句:阿爹去哪儿呀?
李恪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眯着眼睛看着李世民远去的背影,嘴角又翘了起来。
大概是……去找人告你的状去了。
告豫章?小丫头瞪大了眼,然后一点也没害怕的样子,反而笑弯了眉眼,阿爹才舍不得凶豫章呢~
李恪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再看看刚才飙车时那股子野劲儿还没散去的影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前一秒小太妹,后一秒小棉袄,切换起来毫无缝隙。
他忽然有点心疼自家老爹了,嗯,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