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这老头，是铁了心不走了，当晚他真就赖在李恪的偏院里，晚饭都是让人端到他面前吃的，一边吃一边盯着自家那奶娃孙儿，眼神跟盯一件稀世珍宝似的，生怕一眨眼这就飞了。
李恪被他盯得后脊梁发麻，他跟这老头子讲道理，讲了足足两个时辰，嘴皮子都讲干了：什么仙位满员天宫编制已定您老与仙道无缘啦——道理讲了一箩筐，李渊就回他两个字：不信。
你说仙位满了，那你倒是让爷爷我看看，那仙界的在哪？李渊翘着二郎腿，眼见为实，你说没了就是哄我。
李恪想骂人，他上哪儿给这老头变本出来？总不能现写一本《大唐神仙名册》：第一卷，卷首大书李恪已于本年登记在册吧！他这么想着，忽然脑子里地一声，册子是没有，但——他有一整个剧库啊！
他屋里那台投影仪里，存的可不止仙剑一部戏，他记得自己当年为了穿越准备周全，满怀期望地在云端存了一大堆经典老剧，什么四大名着、什么老版神话剧——其中就有一部，讲的全是神仙斗法、各路人马应劫上天的故事。
他要是能让这老头亲眼看一看成仙的门槛有多高、资质要求有多变态，让他亲手摸摸到底有多窄——说不定，这事儿不就解决了？
心动不如行动，第二天一早，李恪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李渊拉到了偏殿，皇爷爷，李恪奶声奶气地正色道，您非要修仙，孙儿拦不住，但孙儿不能让您稀里糊涂就奔了那仙路，那是对您不敬，今儿孙儿就给您放一部，让您亲眼瞧瞧，修仙到底是条什么道，您看完了，再决定罢。
李渊正中下怀，喜滋滋往那一坐，手里还不忘抓了把瓜子：好、好，乖孙有孝心！放！爷爷我倒要看看，天书里是怎么写的！
投影仪亮了，《封神演义》，开播，这戏李恪放得那叫一个有心机。
前几集他故意选的是圣人们定劫数、神仙们应劫上榜的段落——画面里天雷滚滚、仙剑纵横，一个个身份尊贵的仙人排着队应劫赴死，有的魂飞魄散，有的转世重修，有的明明修炼了几百上千年，一朝天劫降临，照样灰飞烟灭。
李渊一开始还看得兴致勃勃，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看了半集，他慢慢地，瓜子不嗑了，又看了半集，他抓着瓜子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半天没动。
再往下放，一群修炼得道、呼风唤雨的仙人，在一个叫万仙阵的地方打得天昏地暗，死得尸横遍野——身上的仙气，半点没保住。
李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盯着那布上一个个化为飞灰的，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最后才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问：这……这些都是天上的仙？
李恪点了点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刀，还是那种修炼了几千年的老仙，您瞧见没有？连他们，说没也就没了。
李渊没说话，他又看了几集。越看，脸色越白，那戏里有个叫的，通天教主手底下门徒何止千万，一个个都是得道高人，可一场大劫下来，能上榜封神的就那几百位，剩下的，全都落得个神形俱灭。
李渊到这时候，终于彻底看明白了。
他拄着拐杖，在老位置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反反复复好几回，最后颓然一屁股跌进椅子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李渊看到大结局各路神仙应劫上榜，到最后就连主持封神的姜子牙，也没落到一个神位，眼中光不由暗淡下去
原来……原来修仙是这个样子，李渊喃喃着，声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扎心的落寞，爷爷我原以为，修仙就是练个好身子、多活几年，往后逍遥自在想着云上飞，闹了半天……那是要拿命去搏的呀。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那奶娃孙儿，眼眶都有些泛红：乖孙，爷爷我连个拳脚都耍不利索了，拿什么去应那天劫？拿什么去挡那劫雷？这就是你说的——仙缘，爷爷我是没那命了……
说到最后，老李渊长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气里，藏着半辈子的不甘。
李世民不知何时也站到了门边，看着自己老爹这幅模样，心里怪不是滋味，想安慰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而李恪，看着自家皇爷爷这个蔫了吧唧的可怜样，心里那股贱兮兮的劲儿，倒没先冒出来，他先想起了一桩前世的历史，他记得历史上这位李渊李爷爷，晚年给李世民可是生了一大堆弟弟妹妹，啧啧啧，少说也是三十来个往上的皇子皇女，一大窝姑姑叔叔，那还了得？前世的史书上都记着呢，李世民的兄弟姐妹加起来，能把承乾殿的门槛都挤破喽。
他李恪穿越一回，可不想莫名其妙多出几十个叔叔姑姑来跟他抢风头、分家产——呃，虽然也不是他分家产，但光想想那场面就头大，所以，得给这闲得发慌的老头找点正经事干，别让他整天在后宫里闲着，一闲着就想生娃修真，多糟心啊。
皇爷爷，李恪蹬蹬蹬跑上前，踮着脚拉住李渊的手，仰着小脑袋，语气又软又认真，您别气馁，孙儿还有话跟您讲。
李渊抬头，红着眼看他，天上的仙路是堵死了，可地上的，还长着呢，李恪掰着肥嘟嘟的手指头，奶声奶气地跟他算，您瞧啊，孙儿可有法子让您活得长长久久——先说这个，锻炼身体，您别整日里窝在宫里打盹儿，今儿起孙儿陪您早晚溜达两圈，不是那金銮殿上直挺挺地站着，是透透气的溜达，再一个，饮食上可得讲究，那大鱼大肉不能顿顿猛造，多吃些清爽的，孙儿给您安排。
李渊听着，眉头先是一皱——这跟听着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可李恪接着又补了一句：您说，您要是真活到九十、一百岁，能亲眼看着咱们大唐的江山一步步好起来，能看到这长安城里车水马龙、万国来朝，那是不是，比当那朝不保夕的神仙，还要划算？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李渊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孙儿说的腾云驾雾的仙人，一个个应劫赴死；又想起自己若能多活几十年，看着这盛世一点点长起来——那滋味，好像也不比神仙差。
老李渊的老花眼眨了眨，半晌，竟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滑头，他伸手揉了揉李恪的脑袋，语气又好笑又无奈，连修仙都瞒不了你，倒让爷爷我开眼了。
李渊扶着拐杖站起身，定了定神，忽然一拧腕子：罢了！修仙的事，爷爷我不想了，就听我乖孙的，锻炼身子！打今儿起，爷爷我要练出一个长命百岁的体格来！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摇头失笑：父皇，您可别累着自个儿……
累什么累！李渊一瞪眼，腰板子都比方才直溜了几分，你杀你兄弟的时候也没见你喊累，这老头心里还是过不去这道坎。
李恪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心说这老头还挺有精神头，李恪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忽然被一只大手拎了起来，李世民把自家这捣蛋儿子提到眼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眼睛一眯：哎，李恪，你既然懂这么多——那叫的东西，里头那个躲在幕后给你老子使绊子、还教唆你拿鬼点子糊弄你爷爷的小狡猾，是不是也像你？
李恪：
李世民似笑非笑：行，既然你有这么多歪门邪道的本事，朕那儿还存着下一集想看，你说，灵儿到底救没救回来——朕就问你一句话：今儿晚上的，你加更不？
李恪仰着奶乎乎的小脸，心里头哀嚎一声，好嘛，前脚刚哄住一个要修仙的太上皇，后脚又踩上一个要追剧的皇帝爹。
这一大家子，上到七十岁的开国皇帝，下到他自己这个三岁的奶娃，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他看了看院子里还在吭哧吭哧锻炼的李渊，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脸却硬端着架子的李世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奶声奶气地咧嘴一笑：加更！孙儿这就给您加更！不过父皇，您看孙儿这忙前忙后的，要不……您跟皇爷爷商量商量，让他在院子里多跑十圈？
李世民：“……”
望着自家这个连亲爷爷都敢算计的孽障，大唐天子心里琢磨：老子可不敢去碰霉头，可不想招惹他。
夜色渐沉，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偏殿里又响起了那熟悉的、让一屋子人都上头的声，李世民歪在椅子上看得入神，老李渊则擦着汗走完了今天的三圈，坐在门槛上，盘算着明天该跟孙儿学一套什么样的养生拳法。
李恪趴在窗边，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那点得意劲儿还没散尽，却又隐隐生出一丝盘算：光给老头找这一件事，怕是撑不了太久——这倔老头脑子转得快，哪天嫌跑圈没意思，又该琢磨着生娃了。
看来，得再给太上皇安排点别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