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那日从宫里回来,越想越是睡不着。
他坐在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独自坐到了二更。
救命之恩,殿下不受这一拜,也不收他半件东西。
送闺女,殿下也没松口。
可这事,他放不下。
这满长安,谁不知道三殿下李恪的名声?
从生下来,就是个神仙娃娃。
一身神仙手段,救了皇后娘娘的急病,听说还领着程咬金在西山熬出铁、炼出钢,满朝堂都私底下说,这三皇子怕不是神仙下凡、灵童转世。
别看他才三岁,那心眼子,比大人还活。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娃娃,天底下打着灯笼都难找。
昭儿跟了他,不吃亏。
秦琼给自己倒了碗茶,一仰脖子灌下去。
屋外头,管家老杨提了盏灯进来,见他还没睡,轻轻叹了口气:
老爷,这么晚了,还在为那桩事烦心?
昭儿的事,我不烦不成。秦琼望着灯花,声音发沉,殿下救命之恩,若不还,我秦琼这张老脸往哪搁。
可人家连东西都不肯收。老杨把灯搁下,你总不能真把小姐送进宫里去。昭儿才五岁,还是个丫头片子。
五岁怎么了?秦琼把酒碗一推,我秦琼的女儿,五岁就能上天入地。若能跟了三殿下,那是她的造化,也是全了一桩大善缘!
老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只默默退了出去。
秦琼盯着那盏灯,眼神一寸寸定下来,越想,越是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这回从鬼门关前头走了一遭,他算是看开了,也想通了。
人这一辈子,谁说得准哪天就没了。
这回是侥幸,被殿下用那神仙手段救了回来。
孙神医也说,只要好生调养,能慢慢恢复,肯定能好。
可话说回来,世事无常啊。
好汉难逃一遭病。这一回若不是遇上了殿下,他秦琼怕是要交代在鬼门关里头。
人呐,谁也不知道明日和意外,哪个先来。
万一呢?万一哪天他这根顶梁柱倒了,昭儿一个女娃娃,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趁着他还活着,趁着昭儿还小,给她寻一个顶顶好的归宿,把这桩心事了完。
他秦琼,就算真没了也能踏踏实实闭上眼,想到这儿,秦琼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定了主意。
第二日一早,秦琼又往宫里去。进宫路上,他心里把见了殿下该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百十个来回。
等真到了宫门口,他把心一横——横竖是为了闺女好,豁出去了。
李恪正在小院里翻那本脉书,一听门房来报秦将军又来了,手就是一抖。又来了?
上次是送侍女,这次又是什么?
他放下书,迎出去,脸上堆着笑:秦伯父,您老怎么又来了?身子还没大好,正该多歇着。
秦琼拱了拱手,开门见山:殿下,老夫今日来,还是为那桩事。昭儿那丫头,老夫是铁了心,要送到您身边来。
李恪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别别别,秦伯父——
殿下别急,先听老夫说完。秦琼一摆手,神色郑重,殿下从生下来,这满长安谁不知您的名声?神仙手段,心肠又好,是顶顶好的好人啊。老夫这把老骨头,能得您出手相救,是三生有幸。
您身体好了就行,这都是应该的,您为大唐流血流汗,我就……
殿下有所不知。秦琼长叹一口气,老夫这一回,在鬼门关前头走了一遭,才真正看开了。孙神医说,老夫这身子,好生调养,能慢慢复原。可人心呐,谁算得准?万一哪天老夫先走一步,昭儿一个女娃娃,孤零零的,可教老夫怎么安心?
李恪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殿下若能收下昭儿,秦琼说着,眼圈都红了,了却了老夫这桩心事,老夫就算闭眼,也死而无憾了!
秦琼越说越激动,索性起身,长长地作了一揖:殿下,昭儿虽是个女娃娃,却是个极有主意的。她若认准了谁,那是天打雷劈都不回头。老臣这双眼看人准,这孩子与殿下,天生就是一段缘。
李恪眼皮直跳,张了好几次嘴,愣是插不上话。
他深吸一口气,赶紧把秦琼往椅子上按:
秦伯父,您这份心意,恪心领了。可昭儿妹妹还小,恪儿也还小,说这些还早着呢。
不早了。秦琼却很执拗,殿下今年三岁,昭儿五岁,正是好年岁。
李恪脑仁一抽,好家伙,连以后都替他安排明白了。
秦伯父,恪儿真不能收。他硬着头皮,咬死了话头,恪儿救您老,是份内之事,当真当不得您如此厚报。若您非要塞个闺女来,往后外人戳恪脊梁骨,说恪挟恩图报,那可怎么是好?
秦琼愣了愣,倒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李恪这下,是彻底头皮发麻,老将军太认真了。
这份恩情,他不受,人家就记在骨子里,非要塞个女儿给他。
今日拒了,明日说不定又递个什么更让他招架不住的来,不行,非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把这口子彻底堵死不可。
李恪好说歹说,连哄带劝,总算把秦老将军先安抚着送出了宫。
临走,秦琼还攥着他的袖子,郑重叮嘱:殿下,这事,咱们可就说定了,老夫心中,只有这么一桩牵挂。
李恪头皮又是地一下,转身回了小院,他一屁股坐下,愁得直薅头发。
这恩,怎么就还不完了呢?送钱不收,送东西不收,磕头不让磕,送闺女还要硬塞。
他一个小娃娃,哪受得起秦老将军这份大礼?
要说是旁的礼物,回绝也就回绝了,可这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收下吧,不合适啊,不收吧,秦老将军那认真劲儿,保不齐明日又送个什么来,他越想越愁,一张小脸,都快皱成了个包子。
得想个辙……
忽然,他眼睛一亮,母妃!
他那位最最人美心善的大唐杨妃娘娘,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个香香软软的小闺女吗?
可不是正好!若是让母妃认了昭儿做干闺女,那昭儿就是他李恪的干姐姐了。
他一个小娃娃,给母妃寻个闺女,母妃高兴,秦老将军也满意。
两家,可不就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秦老将军这份恩,也就算还上了。也免得他整天惦记着,把闺女往他这儿塞。
李恪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一拍大腿,撒腿就往杨妃寝殿跑。
他一边跑,一边盘算得叮当响。
母妃疼他,更盼着个闺女,这茬他一提,十有八九能成。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两全其美的主意了,他越想越美,脚底生风。
寝殿里,杨妃正倚着软榻,看春雪往花瓶里换水。
见李恪风风火火跑进来,跑出一头的汗,杨妃好笑地嗔道:
你这这皮猴子,又想起什么来了?跑着一头汗。
李恪先规规矩矩请了个安,这才凑上去,笑嘻嘻地问:母妃,儿臣,想问问您——您想不想要个闺女?
杨妃一愣,随即失笑:你这孩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母妃先别笑嘛。李恪挨着她坐下,掰着手指头,您老不是一直念叨,想要个香香软软的小闺女、贴心小棉袄嘛。儿臣这不,给您寻着了!
哦?你从哪拐卖的谁家姑娘?杨妃来了兴致。
秦老将军家的大小姐,秦昭,今年五岁。李恪来了精神,那丫头,儿臣听说是聪明伶俐,性子爽利,还特别孝顺。比儿臣还大一岁,正好给您当个贴心大闺女!
秦琼家的姑娘?杨妃一愣,人家堂堂开国功臣、将门家的大小姐,平白无故的,凭甚认本宫做干娘?
母妃您是不知道——李恪凑得更近,压低声音,把秦琼非要送女报恩、他实在招架不住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杨妃听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你这孩子,人家念着你的好,你倒好,躲得跟什么似的。
儿臣哪敢受这份大礼啊!李恪一摊手,秦老将军是认真人,这份恩不还,他心里过不去。儿臣思来想去,就想着,索性让母妃认了昭儿做干闺女,两家成了一家人,这恩,自然也就还上了。
杨妃被他逗得直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你就贫吧!
李恪顺势往她怀里一靠,又是卖乖又是耍宝:儿臣这不也是想让母妃高兴嘛。再说了,秦老将军家那闺女,性子爽利,跟母妃您是一个模子刻的,正是您想要的那种闺女。
杨妃心里越发痒痒,嘴上却还端着:少来哄我。
可这么一来,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倒真上了几分心。
可笑着笑着,杨妃的心思,却也动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她这后宫里头,虽说有个儿子,可到底是个皮猴子,成天不是捣鼓铁炉子,就是漫山遍野地野。
真要有个香香软软的小闺女,晨起替她梳头,闲时陪她说笑,那也是桩天大的乐事。
况且,秦琼是陛下跟前数得上号的能臣武将,跟他家结了干亲,对恪儿往后的路,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再说,秦琼家的孩子,听这意思,也是个好姑娘。
认下这门干亲,既全了秦琼那点报恩的心思,两家也算结了善缘,往后昭儿真进了宫,她在宫里,也多个人疼。
她越想,越觉得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若是膝下真多了这么个闺女,往后这深宫里,也能多几分热闹。
杨妃越想,越是动了心,半晌,她终于松了口,眉眼含笑:也罢。既是人家的好意,本宫也不好辜负。
这样吧,杨妃抬手理了理鬓角,你改日,把昭儿那丫头接进宫里来玩。本宫先瞧瞧,这个即将成为本宫干闺女的小丫头,究竟是个什么样。
李恪眼睛一亮,刚要应声——若是个好的,本宫便认了这门亲。杨妃慢悠悠补了一句,若不合眼缘,就再说。
李恪:得,他这干姐姐能不能成,还两说呢。
可不管怎么说,总算有点安慰,李恪退出来,仰头看了看天,长长舒了口气。
他拍了拍小胸脯,越想越得意,可他没瞧见,杨妃在寝殿里,正坐在软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手里的帕子,眼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让昭儿进宫来玩……她倒要看看,这个让秦老将军恨不能捧在手心里的闺女,到底有多招人疼。
秦昭要进宫了,小院里,李恪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忽然有点发怵——他不知道的是,这可因为这回的一次进宫,给自己带来了一辈子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