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曲辕犁,李渊是越看越爱,越爱越舍不得撒手。
当时他就把犁从土垄里拔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把李恪那张画着图样的册子,一并卷好揣进怀里,直着嗓子冲院子里的人吩咐:去!把朕的大安宫收拾个地儿出来——这犁,朕要搬回去供着!
供着?李恪一愣,皇祖父,您这是……
好东西,自然得搁在朕眼皮子底下才安心。李渊抚着那光滑的曲辕,眯着眼,一脸的心满意足,这可是朕这辈子,见过的头一样能让你爹都眼巴巴的东西,朕先搬回去,慢慢看。
李恪哭笑不得,只得由着他。当下,李渊便真让人把那曲辕犁仔仔细细擦干净,又裹上厚布,宝贝似的,稳稳当当运回了大安宫,搁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还特意派了两个内侍一左一右地守着,谁也不许碰。
这消息,自然瞒不住,当夜便传到了御书房。
李世民在御书房里听内侍禀报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就挑了起来——他那个素来不问政事、整日在宫里养花逗鸟、连上朝都嫌吵的老爹,今儿个怎么忽然摆弄起农具来了?还宝贝成那样,连夜搬回大安宫?他越想越觉得蹊跷,索性撂下折子,起身往大安宫去了。
进得门来,李世民一眼便瞧见那架供在正堂的曲辕犁,又见李渊正围着它打转,撸着袖子,脸上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色,登时便纳了闷:父皇,缘何把这农具捧到宫里来?您老人家……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李渊一见儿子来了,非但不慌,反倒把脸一板,端足了太上皇的架子,劈头就问,逆子!朕倒要先问问你——你想干啥?
李世民一愣:父皇此言何意?朕自然是来瞧这犁的……
瞧犁?李渊一声冷笑,你一个当皇帝的,大半夜的不在御书房批折子,跑朕这大安宫来?你糊弄谁呢!你是瞧朕这正堂里供着个稀罕物,心里头不舒坦,想把它搬回你御书房去吧?
儿臣不过是想……
不过是想什么?想趁朕不注意,把这犁顺走,让人改成世民犁,再赶明儿往史册上记一笔,是不是?!李渊越说越来劲,手指头都快戳到李世民鼻尖上了,逆子!你连你爹的名声都要抢?
李世民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父皇!儿臣几时说过要抢……儿臣是听说您老连夜搬来个农具,怕您老人家累着,好意来问一声罢了!
是么?李渊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两眼,哼了一声,一屁股往躺椅上一靠,那朕问你,这犁,你认得么?
儿臣听闻,此物唤作曲辕犁,一人一牛便能犁地,省了天下多少牛力劳力……
知道得还挺清楚!李渊眼睛一瞪,那朕再问你——这犁,是你的主意造的?
李世民一噎:……不是。
那是你儿子造的!李渊啪地一拍桌案,理直气壮,既然是你儿子造的,那朕这个当爷爷的,要自己孙儿一架犁的名号,天经地义!你在这儿跟朕掰扯半天,是不是眼红你儿子给朕出了这个名头,心里不痛快?
儿臣没有……
你就有!李渊吹胡子瞪眼,你要没有,你大半夜跑朕这儿来作甚?不就是听说朕得了好名声,坐不住了么?朕告诉你,这犁,从今儿起,就叫李渊犁!谁也别想改!
李渊犁李世民惊得睁大了眼,哭笑不得,父皇,这功劳,到底是恪儿的啊,您老这么一冠名,叫天下人知道了,还当是您老人家想出来的呢!
要的就是这句!李渊一拍大腿,非但不觉理亏,反倒眉飞色舞,朕为的,就是让天下人知道!你说恪儿有功,那朕问你——朕当年让位给你,朕这个太上皇,有谁念过朕一句好?有谁给朕立过功、立过名?如今咱爷孙俩,合着造出这么个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朕这个当爷爷的,沾孙儿一点光,有什么不对?!
李世民被这连珠炮似的一通数落,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缓过一口气:父皇,儿臣不是说您不该沾光……只是这名字,李渊犁,往后史册上一写,怕是要含糊了功过。
含糊就含糊!我乖孙都没意见,你搁这放啥屁!李渊大手一挥,满不在乎,朕就要这含糊!你爹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图什么?就图临了临了,能叫这天下的百姓、后世的史官,念叨一句李渊犁,说朕这个太上皇,到底也不是白当的!
李世民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李渊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抢先一挥手,斩钉截铁地道:行了!逆子,你也别跟你爹在这扯皮了!朕把话给你撂这儿——这李渊犁,是朕的!朕命你:即刻传旨工部,照这图纸,连夜赶制一批;再让司农卿安排妥当,务必在开春春耕之前,把这犁配发到天下百姓手里,叫人人用上,一户不落!
可眼下离春耕也没剩几个月了,哪来得及……
来得及!李渊手掌往桌上一拍,中气十足,工部那些匠人,你爹小时候砍柴种地,一把力气养出来的大唐,如今造个犁还费劲?朕不管你想什么辙,春天之前,朕要看到大唐的地里,都犁着李渊犁
李世民被这通硬邦邦的旨意噎得毫无脾气,只觉自家这老爹,这一回是铁了心要跟这架犁死磕到底,他垂着头,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应了一声:儿臣……遵旨。
这还差不多!李渊这才满意地捋了捋胡子,又眯起眼,补了一句,不过逆子,朕丑话说在前头——这犁虽然挂的是朕的名,可真正出主意的那是你宝贝儿子,你多少,也得给恪儿记上一功,别寒了那孩子的心。这道理,你可明白?
李世民正要接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皇祖父、父皇,您二位在这犟什么呢,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您二位吵吵。
一抬头,正是李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点心,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一眼瞧见那架供着的犁,又看看自家父皇那哭笑不得的脸,再看看正吹胡子瞪眼的皇祖父,心里登时明白了大半,咧嘴就笑:哟,皇祖父,这犁,您老可真供上了?
供上了!李渊得意地一拍犁把,中气十足,从今往后,这便是朕的李渊犁!恪儿,你说这名号,响亮不响亮?
响亮!响亮!李恪一竖大拇指,眼睛都亮了,一人一牛便犁地,百姓得了实惠,念的自然是皇祖父的好——您老这名声,这回算是实打实捞着了!
还是你小子会说话!李渊被捧得通体舒坦,哈哈大笑,又斜眼瞟了一眼旁边的李世民,不像你爹,跑来跟朕犟了半天,一口一个功劳是恪儿的,倒好像生怕朕抢了他的名声似的!
儿臣那不是……李世民刚要辩解,又被李恪抢了白。
父皇,李恪转过来,一本正经地冲李世民拱了拱手,您是当今圣上,要嘛名声没有?那平价盐、那暖气片、那煤炭,天下百姓念的,哪一个不是您的好?可皇祖父不一样,他老人家闲了大半辈子,整天养花逗鸟,好不容易才捞着一架李渊犁——您做儿子的,让让老人家,怎么啦?
李世民张了张嘴,只觉这爷孙俩一唱一和,一个装傻充愣,一个顺水推舟,反倒是他这个当皇帝的,成了里外不是人的那个,他摇头苦笑,擂了李恪一拳:好你个小滑头,你爷爷的威风是威风了,你爹倒成了那抢功的小人了。
嘿嘿,李恪揉着肩膀,嬉皮笑脸,父皇您圣明豁达,哪能真跟皇祖父计较这个?顶多——赶明儿孙儿再给您老,照样的东西也打一架,保准比这李渊犁还稀奇,如何?
这还像句人话!李世民被他逗得终于绷不住,失笑出声,又冲李渊一拱手,罢了罢了,儿臣遵命便是。父皇且放宽心,这李渊犁,儿臣即刻命工部连夜赶制,司农卿开春前配发天下,一分一毫,绝不敢耽误。
这还差不多!李渊这才彻底满意,大马金刀地往那犁上一靠,一脸志得意满,朕不图别的,就图来年开春,这天下的地里头,都犁着朕的李渊犁,百姓念叨着朕的好——朕这一辈子,也就没白活!
窗外,夜色渐深。大安宫里,那架崭新的曲辕犁,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李世民望着自家老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又看看在一旁冲自己挤眉弄眼、一脸无辜的亲儿子,心里头既觉好笑,又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慨——这爷孙俩,一个贪名,一个滑头,偏偏还都跟农桑实打实地挂着钩。曲辕犁若能真在开春配发天下,大唐的地,怕是真要翻个身了。
只是,李世民望着那架犁,眼底的光,忽然沉了沉——领头的,倒还是那个小娃娃。这小子手里肯定还有好东西,得想办法给他弄点出来,不能让父皇把名头都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