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宫，垂拱殿。
李渊正歪在软榻上，半眯着眼听乐工奏乐。
说是乐工，其实就两个人，一个弹琵琶，一个吹笙。调子慢悠悠的，跟催眠曲似的。没办法，大安宫就这条件——玄武门之后，他搬来这里，说是太上皇，实际上跟坐牢差不多。宫里的人、物、用度，一减再减。
李渊倒也想得开。反正江山都给出去了，还计较这些干什么？
正听着呢，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渊皱了皱眉——大安宫里谁敢这么跑？
太上皇！太上皇！
老太监王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袍子都跑歪了。
李渊睁开一只眼，慢悠悠道：慌什么？天塌了？
王德一声跪下：太、太上皇……仙乐……仙乐啊！
什么仙乐？李渊坐直了身子，说清楚。
王德缓了口气，添油加醋地把太极宫偏殿的事讲了一遍——仙乐如何动听，张守一如何磕头，魏征如何张着嘴合不拢。
说到最后，王德声音都在抖：太上皇，老奴活了六十多岁，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声音！张道长说了……那是天宫仙乐，三皇子殿下……是真仙降世啊！
李渊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地一拍扶手，胡说八道！
王德吓得一哆嗦，李渊吹胡子瞪眼：什么仙乐？什么真仙降世？王德，你跟着朕多少年了？怎么越老越糊涂？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能是什么神仙？我看你是在大安宫待久了，闲出毛病来了！
王德趴在地上，嘴里还嘟囔：可是太上皇……老奴亲耳所闻啊……
行了行了。李渊不耐烦地摆手，下去吧。少扯这些神神叨叨的。
王德低着头退了出去，殿里又恢复了安静。琵琶和笙还在慢悠悠地响着，可李渊却听不进去了。
他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心里却在打鼓。王德这老东西跟了自己快三十年，从来不会说谎。胆子小得很，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编瞎话糊弄自己。
可要说真有什么仙乐……
李渊嗤了一声，扯淡。他这一辈子什么祥瑞没见过？都是下面人糊弄上来的，当不得真。
一个刚出生的小娃娃，还真仙降世？鬼才信，李渊翻了个身，把眼睛闭上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为李渊不信就结束。
仙乐这事儿，在宫里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乎。头天还是三皇子满月宴天降仙乐，第二天就变成了仙乐响了半个时辰，仙鹤都飞来了三只，到第三天，御膳房的说有七彩祥云，守门禁军说御马都跪下了，扫地太监说三皇子生下来就带莲花香味。
每个太监宫女说的都不一样，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三皇子不是凡人。
这些传言也像长了腿似的，往大安宫里钻。
第一天，两个扫地小太监在廊下窃窃私语，被李渊路过听见，当场骂了个狗血淋头。小太监们连滚带爬地跑了。李渊背着手继续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第二天，御膳房送膳的厨子上菜时嘴碎了一句，被李渊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饭桌上，李渊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他背着手在殿里踱来踱去，越踱越心乱。张守一那老道虽然神神叨叨，可胆子不大，真仙降世这种话，没有几分把握不敢乱说。还有魏征——那可是油盐不进的主儿，平生最恨怪力乱神。连他都听傻了？
李渊停下脚步，摸着下巴琢磨。不对啊。魏征都哑了，那说明这事儿……不是普通的糊弄？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三天，王德伺候他的时候，支支吾吾地说：陛下……奴才昨天去内务府，听他们说……宫里都在传，三皇子是星宿下凡，大唐有了这位小殿下，必定国运昌隆……
李渊的脸地沉了下来。
一派胡言！
他猛地站起来，袍袖一甩：神仙鬼怪的事岂能当真？都是下面人以讹传讹！王德，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王德赶紧跪下：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听得多了，心里也犯嘀咕……
嘀咕什么？李渊背着手，语气很硬，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能看出什么来？朕看你们都是闲的！
王德低着头不敢顶嘴。
这三天，李渊过得那叫一个煎熬。
白天还好，有人说话，能把这事儿压下去。到了晚上，夜深人静，他一个人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琢磨、年纪一大，又经历了玄武门事件，心里还是经不住嘀咕，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这个三孙子真是神仙投胎？那自己这个当爷爷的……岂不是也沾光，万一能来个长生不老呢？
李渊咽了口唾沫，可转念又一想—这孩子是李世民的儿子。要是真是什么神仙下凡，那李世民的皇位……岂不是更稳了？
那自己呢？李渊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更多的还是好奇。活了大半辈子，打下大唐江山，什么荣华富贵没享过？可真神仙……还真没见过。
要是能见一眼……
他好几次想派人去太极宫问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太掉价了。堂堂太上皇，跟个好奇宝宝似的，巴巴地跑去看一个刚出生的娃娃？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李渊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头。
不看。朕不看。
第四天早上。
李渊起来的时候，两个眼圈都是黑的。
王德伺候他穿衣，小心翼翼地问：太上皇，您昨晚没睡好？
废话。李渊没好气地说，这大安宫太安静了，吵得人睡不着。
王德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李渊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又白了几根。
他叹了口气。不行。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
可是……去的话，又太没面子了。
李渊对着铜镜皱着眉头，跟自己较劲。
突然，他眼睛一亮。
有了。
朕去看皇孙，天经地义！刚满月的小娃娃，朕这个当爷爷的去看看，怎么了？合情合理！
对，就是这样。朕不是去看什么神仙不神仙的，朕就是去看看新出生的皇孙。顺便瞧瞧皇帝处理朝政怎么样了，李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腰板都挺直了。
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冲外面喊：王德！
王德地一下就进来了：老奴在！
摆驾。李渊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太极宫。
王德眼睛一亮：太上皇您这是……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李渊瞪了他一眼，朕去看看朕的皇孙，不行吗？顺便看看那逆子最近朝政处理得怎么样了。
行行行！王德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老奴这就去安排！
看着王德屁颠屁颠跑出去的背影，李渊哼了一声。
杨妃寝宫偏殿，满月宴散了三天了，可仙乐的余波还没过去。李世民坐在主位上，脸色复杂地看着襁褓里的李恪。这三天查也查了，搜也搜了，偏殿的房梁都翻了三遍，什么也没找着，那声音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又凭空消失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太上皇驾到——
李世民站起身，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嘀咕太上皇怎么来了。
李世民快步走了出去。李渊的御辇刚停稳。他慢慢悠悠从辇上下来，整理了一下团龙常服，抬着下巴。
李世民走上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怎么来了？
李渊了一声，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说：“朕过来看看。怎么，朕还来不得了？”
儿臣不敢。李世民直起身，侧身让开，父皇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殿。
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玄武门之变才过去两个多月。那一夜的血雨腥风，谁都没忘。父子俩之间，隔着两个儿子的性命，隔着一个大唐江山。
李渊心里还是憋着那股气，手足兄弟刀兵相向，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啊！
魏征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心里直叹气。
过了半天，李渊终于忍不住了说道。
孩子呢？抱过来朕看看。
杨妃赶紧抱着李恪走了过来，福了一福：臣妾参见太上皇。
李渊了一声，目光落到了襁褓上。
李恪闭着眼，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正香。其实心里乐开了花——哟，便宜爷爷来了？憋了三天才来，比他预想的还久了点。可以啊，老头，有点定力。
李恪眯着眼，偷偷打量李渊。老头面色红润，肚子微微凸起。腰上系着蹀躞带，上面挂着玉銙、金钩、香囊、玉佩，叮铃当啷一大堆。头上还插着金簪，发冠整整齐齐的，啧啧，这小老头挺有钱啊。
李渊盯着李恪看了半天。眉清目秀，皮肤白，确实好看，比普通婴儿精神多了。可要说仙风道骨……也没长翅膀，也没冒金光，跟普通娃娃也没多大区别嘛，他心里有点失望，但又不死心。
李渊摸着下巴没说话，又看了看襁褓里的李恪——小娃娃还是安安静静睡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奇了怪了。这娃娃，到底是神仙还是不是神仙？
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渊咳嗽一声，缓缓把手伸进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个锦盒来。
嗯……既然是朕的皇孙满月，朕这个当爷爷的，总得表示表示。
王德赶紧上前接了，送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和田玉的，质地温润，雕着麒麟送子的纹样，工艺比上次满月宴送的那块强上那么一点点——也就一点点。
李世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儿臣替恪儿谢过父皇。
李渊摆摆手，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区区薄礼，算不得什么。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太上皇……这也太寒酸了点吧？
李恪闭着眼，心里都气笑了。
卧槽？这老头是真抠啊！堂堂太上皇，憋了三天才来，给亲孙子见面礼就一块破玉？你私库里的金银珠宝都留着陪葬啊？
行。你抠是吧？老子替你花。
正好这时候，李渊凑过身子，凑近了看他。让朕好好瞧瞧这娃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李渊身上。
就是现在！
李恪嘴角微微一动，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意念一动。空间开启。
腰上蹀躞带的玉銙，一块接一块悄无声息地消失。李渊正盯着李恪看呢，哪儿能感觉到腰上的动静？
玉銙薅完了，金钩。没了。
香囊，绣着金线，装着上等香料。没了。
羊脂玉佩——比锦盒里那块成色还好，刻着李渊私印。没了。
金钥匙，一把两把三把，看样子是私库的。全收了。
腰上薅得差不多了，往上移。袖子里——和田玉扳指、小印章、几枚银瓜子。全收。头上——金簪，纯金的，镶着小珍珠，收了，一件一件，悄无声息。李渊什么感觉都没有，还在那儿盯着李恪看呢，越看越觉得这娃娃不一般。
李恪心里爽翻了。让你抠！让你抠！一块破玉就想打发老子？老子给你全薅光！
空间里堆了一堆宝贝，金灿灿的，晃得李恪心里美滋滋的。
李渊又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娃娃除了长得好看点、安静点，跟普通婴儿也没什么两样。什么仙风道骨，什么真仙降世……莫不是张守一那老道又在骗人？
李渊心里有点打鼓，但嘴上不说。
他直起身子，打了个哈欠：行了，娃娃挺好的。朕也看过了，该回去了。
李世民赶紧站起来：儿臣送父皇。
一行人送到殿门口。李渊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回去吧。
他转身，慢悠悠地往御辇那边走。背着手，挺着肚子，一副太上皇的派头。
可他不知道——腰带已经光秃秃的了。玉銙没了，金钩没了，香囊没了，玉佩没了，连钥匙都没了。整条带子跟被狗啃过似的，坑坑洼洼。
头上的发簪也没了，头发松松垮垮的，随时要散。袖子里空空如也。
走起路来，腰上没了那些零碎挂着，轻得他都有点不习惯。可他也没多想，只当是今天腰带系得松了点。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看着李渊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比进去的时候，单薄了点？
他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可能是错觉吧。
大安宫，垂拱殿。
李渊回到宫里，往软榻上一坐，冲王德摆摆手：去，给朕泡杯茶来。
王德下去了。
李渊靠在软榻上，伸手想去拿茶盏——袖子一滑。
不对啊。李渊愣了一下。他袖子里平时藏着扳指和小印章，伸手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今天怎么……空空的？
他低头一看。先是看到了腰。
李渊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朕的东西呢？”。
李渊人傻了。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头。金簪……也没了。头发散下来一绺，搭在额头上。
又摸了摸袖子。扳指……没了。印章……没了。连那几枚打赏用的银瓜子，都没了。
全没了。一件都没剩下。
李渊坐在软榻上，瞪着眼睛，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
啪——！
茶盏都跳了一下。
那小子……
李渊的声音都在抖。
那逆子说的没错，这小子就是讨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