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从立政殿偏宫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五更天的风带着夜里的寒气,吹得他脸上那根布条猎猎作响,翼善冠左摇右晃,跟个随时要掉下来的鸟窝似的。他一边走一边抬手去扶,扶了左边歪右边,越扶越乱,到最后干脆不扶了。一路小跑往太极殿赶,李世民心里把李恪骂了一百八十遍——逆子!孽障!讨债鬼!偷什么不好,偏偏偷簪导、玉銙、锦带这种零碎小东西,这小子才满月,收集这些玩意儿干什么?攒着娶媳妇?
荒谬!
李世民甩了甩头,脚下步子迈得更大了。上朝的时辰眼看就要到了,他这个大唐天子总不能迟到吧?
跑到太极殿门口时,李世民已经出了一身汗。他扶着柱子喘了两口气,抬手想理理衣冠,结果越理越乱——布条松了,冠又歪了,袍子上的死结也被风吹开了一个,衣襟敞着半边。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事,朕是皇帝,朕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敢多嘴?他挺起胸膛,迈着大步走进了太极殿。
太极殿里,文武百官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排列。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站在最前面,峨冠博带,整整齐齐。听见殿门口的脚步声,众人齐刷刷地转过身来,准备行礼。
然后——
全场死寂。
长孙无忌的嘴张了一半,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房玄龄本来低着头整理笏板,听见动静抬起头,手一抖,笏板差点掉在地上。杜如晦正在揉眼睛,揉到一半手停住了,跟被点了穴似的。魏征站在谏官最前面,本来一脸正气准备上奏,结果眼睛一抬——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大殿门口,大唐天子李世民,头戴翼善冠——准确地说,是着翼善冠。那冠用一根粗布条从下巴底下绕过去,在后脑勺打了个结,勒得皇帝脸颊都变了形,两腮的肉被挤得鼓鼓的,跟含了俩核桃似的。再往下,赭黄袍倒是穿着,可衣襟上系的不是锦带玉带,而是几根乱七八糟的布条,系得歪歪扭扭,跟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粽子差不多。腰上那条蹀躞玉带已经不能叫玉带了,光秃秃的一条黑革带,上面原本镶玉銙的地方全是一个个小坑,跟被狗啃过似的,金钩也没了,就那么松垮垮地搭在腰上,跟条麻绳没什么区别。再往下,乌皮靴软塌塌的,走一步晃三晃。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都傻了。
没人说话。谁敢说话啊?皇帝穿成这样,万一是新潮流呢?长孙无忌站在最前面,嘴角抽了又抽。他跟李世民是发小,什么德行没见过?可他从来没见过李世民穿成这样过。房玄龄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杜如晦干脆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开出了一朵花。
李世民走进大殿,感受到满朝文武火辣辣的目光,脸地一下就黑了。他就知道会这样!可他能怎么办?总不能穿着睡袍上朝吧?
李世民强装镇定,目不斜视地从群臣中间走过,一步步走上台阶,在龙椅上坐了下来。整个过程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得跟要去打仗似的。可头上的翼善冠随着坐下的动作晃了晃,差点歪下来。李世民赶紧抬手扶住,不动声色地把冠往正里推了推。
底下的大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话——
陛下——!!!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打破了大殿的寂静。李世民吓得一哆嗦,差点从龙椅上滑下来。
他低头一看,只见魏征从班列里冲了出来,一声跪在大殿中央,双手拍着地面,号啕大哭。那哭声惊天动地,凄凄惨惨,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爹呢。
李世民愣了三秒:魏征,你……你哭什么?
魏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胡子上还挂着鼻涕泡。他指着李世民,声音都哑了:
陛下啊!您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宫中有刺客?是不是前隋余孽作乱?是不是有人夜闯禁宫挟持了陛下?您这身打扮,分明是被人扒了冠服啊!陛下——您受苦了啊——!
他越说越激动,一边喊一边捶地,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李世民:
满朝文武也炸了。对啊!皇帝怎么会穿成这样?一定是出事了!长孙无忌脸色大变:陛下!莫非真有刺客?!房玄龄也抬起头,满脸凝重:陛下!请陛下明示!
不知道谁在后面喊了一声:护驾!
护驾!保护陛下!严查刺客!
场面瞬间就乱了。武官们手按刀柄,警惕地四下张望。文官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有几个年轻官员已经往外跑了,说是去叫御林军。整个太极殿乱成了一锅粥。
李世民的脸,绿了。
都给朕住口!!!
他一拍龙案,的一声巨响,案上的镇纸都跳了起来。群臣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闭着嘴,不敢说话了。大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他扫了一眼底下的大臣们,目光最后落在了还跪在地上抽抽搭搭的魏征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不能生气,生气就输了。
可怎么解释?说朕的冠服被人偷了?偷的还都是簪导、玉銙、锦带这种零碎小东西?说出去谁信啊!而且偷东西的很可能是朕刚出生一个月的儿子!这话能说吗?大唐天子被一个满月婴儿偷了冠服零件?传出去还不得被全天下人笑掉大牙?
不行,绝对不能说。
李世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了:
朕……朕昨夜读书,不慎打翻了烛台,烧坏了冠服上的饰物。临时凑合一穿,没事。
说完,他板着脸,目光威严地扫过群臣,那眼神分明在说:谁敢多嘴,朕就治谁的罪。
满朝文武:
魏征跪在地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李世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可他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陛下,魏征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陛下应当节俭,这是好事。可冠服乃是国之威仪,代表大唐的脸面。陛下穿成这样上朝,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李世民的脸,越听越黑。节俭?朕节俭个屁!朕那是被人偷了!他心里把魏征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个魏玄成,天天就知道谏谏谏,朕穿成这样碍着你什么事了?
可他还不能发作,一发作不就露馅了吗?李世民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魏卿所言极是……朕知道了。
魏征还想再说什么,被李世民一个眼刀子飞过去,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早朝,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李世民全程绷着脸,说话都没好气,谁上奏就怼谁。长孙无忌说税粮收齐了,李世民没好气地说这点小事也值得烦朕;房玄龄说地方官考核安排下去了,李世民翻白眼说这种事你们自己定不了;杜如晦说突厥有动静,李世民一拍桌子加强边防还用你说?
满朝文武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征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又站了出来:陛下,臣还有本奏。
李世民头都大了:你又有什么事?
臣奏的还是冠服之事,魏征一脸严肃,陛下身为万乘之尊,衣冠不整乃是大忌……
退朝!!!
李世民忍无可忍,一拍龙案,霍然起身。头上的翼善冠随着起身的动作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抬手扶住。大臣们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李世民已经快步走下台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极殿。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
李世民回到甘露殿的时候,脸黑得能当墨用。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头上的翼善冠扯下来往桌上一扔,又扯开袍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布条,越扯越气,到最后干脆把袍子也脱了扔在地上。
逆子!孽障!他一拳砸在案上,朕早晚要好好教训这小子!
骂了半天,李世民喘了口气,冲外面喊了一声:影九!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陛下。
你去查,李世民咬着牙,查三皇子昨夜有没有异动。
影九愣了一下。三皇子?那个刚出生一个月的婴儿?他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应了一声:
人影一闪,又消失了。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就是那小子干的。除了他还能有谁?蟠龙玉佩是他弄没的,奶瓶子是他变出来的,仙体自洁也是他搞的鬼,现在冠服零件没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李世民气呼呼地等着。没过多久,影九回来了。
陛下,影九单膝跪地,带着几分疑惑,三皇子殿下昨夜……一夜睡得安稳,没什么异动。
李世民:
他瞪着影九:没异动?
影九点头,臣亲自盯着的,三皇子从亥时睡到卯时,中间醒过两次,都是哼唧了两声又睡了,连身都没翻。
李世民:
不可能啊。不是那小子还能是谁?难道真是闹鬼了?
李世民的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甩了甩头,把这不祥的念头甩出去。不可能,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可如果不是鬼,也不是那小子,那东西是怎么没的?
李世民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陛下,张守一先生求见,说他有办法查明盗宝之人。
李世民眼睛一亮。张守一?对了,这神棍虽然满嘴跑火车,但搞这些歪门邪道的确实有一套。
让他进来!
很快,张守一就进来了。这老道穿了一身崭新的道袍,手里拿着个拂尘,仙风道骨的。
陛下莫急,待贫道掐指一算。
他闭上眼睛,左手大拇指在其他四根手指上飞快地掐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好一会儿,张守一猛地睁开眼睛,脸色大变,蹬蹬蹬后退了三步,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李世民心里一紧:怎么样?算出来了?
张守一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陛下!臣算出来了!偷东西的不是人!
李世民:
不是人?那是什么?难不成还真是鬼?
他刚要开口问,就听张守一顿了顿,用一种无比激动又无比虔诚的语气说道:
是……是神仙!!!
李世民:
他看着张守一那一脸我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表情,嘴角抽了又抽。神仙?这神棍是不是又在胡说八道?
张守一却越说越激动:陛下!您想啊,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手段,那专挑小件宝物下手的习惯,还有那凭空取物的本事——除了神仙,还能有谁?三皇子出生那天不就有异象吗?
李世民一愣。还真是。李恪出生那天,张守一就说什么双龙交汇,镇国神子,后来又有仙体自洁,还有那瓶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奶……
张守一越说越兴奋:陛下!三皇子殿下,那是真仙降世啊!再过几日就是满月宴了吧?到时候一定会有仙家异象降临——仙乐飘飘,天花乱坠,说不定还有仙鹤来朝呢!
他越说越玄乎:陛下您信贫道的,满月宴那天,绝对有大热闹看!三皇子殿下,那可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咱们大唐……这是要大兴啊!
李世民看着他那一脸激动的样子,半信半疑。
仙乐飘飘?天花乱坠?真的假的?
可之前发生的那些怪事,又怎么解释?
李世民皱着眉头,心里琢磨着。不管怎么说,满月宴马上就到了。到时候,一切就都清楚了。
他倒要看看,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