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市衡簿成文时,东市钟声还在响。
沈清棠抱着新铜尺,严阔带着十名新牌兵,周延背着空白衡簿,跟着林渊出殿。
韩铁山没有骑马,只走在队尾。
他对严阔道:“今日刀收着。”
严阔点头,“先看尺。”
“看尺也能见血。”
这句话刚落,东市口的血味已经顺风飘来。
东市布行外挤满了人。布摊翻倒,两匹青布拖在泥里,一名年轻织户捂着手臂坐在门槛下,血顺着袖口滴到短尺旁。
布行掌柜冯尺良站在台阶上,身后四个伙计抬着旧行样尺。
他见林渊到,先跪,却把旧行样尺举得比头还高。
“大人,小人照旧行样尺收布,不敢乱来。”
沈清棠把新铜尺放到布案上,“拿来对。”
冯尺良抬眼,“殿前新尺刚入,市口旧账未改。若今日一概重验,东市所有布价都要乱。”
织户咬着牙道:“他少量我两尺,还说我闹市。”
冯尺良冷声道:“你拿湿布冒干布,本就该折。”
林渊蹲到织户身边,“叫什么?”
“常二梭。”
“布是谁家的?”
“我娘和我妹织的。三日一匹,想换盐。”
周延写下。
林渊看向冯尺良,“你说湿布,怎么验?”
冯尺良立刻让伙计端来一只木盆,“旧行有压水盆,布一过盆,重者折尺。”
沈清棠伸手摸木盆底,摸出一片薄铅。
她把薄铅放到案上。
冯尺良脸色变了。
顾延抓住抬盆伙计的手,指缝里也有铅灰。
“压水盆先压重量,再用短尺折长度。”陈稷从人群后赶来,冷笑道,“你这不是验布,是吃布。”
周延在衡簿上写第一栏:东市布行,压水盆,短尺,铅灰。
沈清棠用新铜尺量旧行样尺。
短一寸七分。
人群哗然。
冯尺良急道:“旧行样尺自承宁初年便用,十行互认。小人一人不用,别家照旧用,小人就亏。”
韩铁山道:“所以你先让常二梭亏。”
冯尺良不敢看他。
林渊道:“衡簿第二栏,旧行互认。”
周延写下。
冯尺良抬头,“大人若要改尺,总要给商户一条活路。”
“常二梭的活路呢?”
冯尺良噎住。
常二梭捂着手臂,忽然道:“我不要他赔多,只要按真尺算。”
这话让许多布户跟着开口。
“我也按真尺算。”
“我昨日交了三匹,少了六尺!”
“我家官布也是他量的!”
声音越来越大。
严阔带人横成一线,没有拔刀,只把新命牌亮出来,“按名排,不许抢尺。”
新牌兵的声音压住了乱势。
林渊道:“衡簿不是喊账。一个一个来。”
周延把簿页分成五栏:人名、货名、旧尺、铜尺、差额。
常二梭第一个按手印。
青布铺平,旧尺量三丈八,新铜尺量四丈整。
差二尺。
沈清棠在差额栏写两尺。
冯尺良看着那两个字,脸色灰白。
林渊道:“还粮、还钱,还是还布?”
冯尺良嘴唇动了动,“还钱。”
“按今日市价?”
“按今日。”
常二梭看着他,“昨日的呢?”
冯尺良闭嘴。
林渊道:“昨日的也入簿。能验物者验物,不能验物者以旧票、证人、布行日账三项相合后退。”
冯尺良急了,“那小人账房要翻空!”
顾延已经进了后堂,片刻后拖出一只锁箱。
锁箱上挂着月衡半印。
冯尺良脸色彻底白了。
顾延撬开箱子,里面全是短尺收布的旧票,票边标着差额,不是两尺,就是一尺半。
周延看见票页,手都顿了顿。
陈稷骂道:“你不是怕亏,是怕吐。”
冯尺良跪在地上,再也不敢举旧行样尺。
林渊让人把锁箱搬到案前。
“衡簿第三栏,私票差额。”
周延写下。
此时南米场的人也跑来,衣服上带着米灰。
“大人,南米场听说东市验尺,先关了斗房!”
林渊没有立刻走。
他把东市旧行样尺、压水盆铅片、月衡锁箱、常二梭伤口、两尺差额全写进第一张衡簿。
写完,他问常二梭,“你能站吗?”
常二梭点头。
“跟去南米场。”
常二梭一愣,“我去做什么?”
“让米户看见,第一笔不是空话。”
布户们立刻让开路。
冯尺良被押起时,还想看布行后门。
顾延道:“后门也封了。”
布行后门里又搜出两捆未刮铜线的新尺。显然冯尺良知道真尺,只是不肯用。
沈清棠把新尺捡起,“这两捆从哪里来?”
伙计发抖,“旧度箱里。”
“谁的箱?”
伙计不敢答。
林渊看向月衡锁箱,“先记。旧度箱待开。”
常二梭忽然看向那两捆未刮的新尺,“他们明明有真尺。”
这句话比喊冤更重。
冯尺良低头不语。
常二梭的妹妹忍了半天,终于哭出声,“我娘夜里点灯织布,掌柜不是不知道真尺,是知道还少量。”
沈清棠把两捆新尺拆开,每一把尺尾都有空白铜线,只差最后刻印。
陈稷道:“真尺在库,短尺在案。不是无尺,是故意不用。”
林渊让人把一把真尺交给常二梭。
“你拿着,跟去南米场。别人问衡簿有没有用,就让他看这把尺。”
常二梭用没伤的手接过,手指发抖。
“我能拿?”
“你先拿到市口。到了那里,交给校尺人。”
冯尺良看着那把尺,像看见自家后堂被人开了一扇窗。
周延添写:真尺藏库,短尺上案。
林渊让冯尺良也看那把真尺。
“你若昨日用它,今日就不会有血。”
冯尺良嘴唇发干,“东市别家不用,小人不敢先用。”
常二梭道:“你不敢先用,就敢先少我的布?”
这句话把冯尺良顶得抬不起头。
陈稷道:“写,同行相逼不是短尺理由。”
周延又加一行。
东市几个小布户听见,纷纷把自家尺拿出来,竟有两把是准的,只是一直不敢挂在案上。
林渊把那两把准尺也记入衡簿,标为可用待印。
一个小布户低声道:“以前挂准尺,会被行里断线。”
常二梭的妹妹问:“断什么线?”
“不给染,不给浆,不给送布。”
林渊道:“写。准尺户被断染浆送布三路。”
小布户听见自己也能入簿,立刻把准尺抱紧。
南米场钟声又响。
这一次不是报信,而像催命。
韩铁山握紧刀柄,又放开。
严阔问:“大人,东市这边怎么留?”
林渊道:“留下两名校尺人、两名记簿人、两名新牌兵。冯尺良押往市口,不许私了。”
“衡簿带走?”
“带走。”林渊道,“这本簿今日必须在四市走一遍。”
周延把衡簿抱紧。
常二梭被妹妹扶着跟上,手臂还在渗血。
人群看着他们走向南米场,第一次没有散。
很多人从铺门下、车行后、摊布里拿出旧票,默默跟了上来。
衡簿第一页的墨还没干。
血也没干。
南米场门口,几名米户正推着一只翻倒的深斗,斗边沾着血。
有人喊:“市口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