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拔外点,再谈练成。”
这句话一落,后院里那股气便全拧到了同一个方向上。
木片上标出来的那处外点,比前些日子拿来给新兵开刃的那座哨卡更深,也更险。
它不只是看一段路,而是卡着青石嘴往西再深入半层的换路口。拿下来,荒城就能把眼从半截旧盐路再往里探一步;拿不下来,前头练出来的心气也会跟着折。
韩铁山这回亲自排阵。
他不再只讲“别乱”,而是把这次拔点拆成了三件事。
先夺坡口。
再卡退路。
最后才是拔点守点。
“这回不是冲进去打一阵就走。”他扫过众人,“拿下来之后,还得守上半夜。若守不住,这口气就算白花。”
赵二河带前队,还是往前冲的刀。
苏小刀带旁线,专盯退路和暗哨。
陈稷第一次被林渊点去前线,却不是拿刀,而是带着五个最稳的工头跟在第三层,负责接点、搬木、补栅、立简棚。
“打下来容易,守住难。”林渊道,“这回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荒城不是来摸一把就跑,是要把拿下来的点真按住。”
傍晚出发前,许季同还把新开的《护路轮值册》带到场边,当着众人面把这次出点的人名、值次、所守路段全记了进去。
这小小一个动作,反倒让不少人心里更稳。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一场不记名的险活,而是荒城自己账上记得清清楚楚的一次前推。
夜里上坡时,风比前几次都硬。
那处外点依着一块斜石立着两间木棚,棚后还有半截矮墙,一边看石沟,一边看更深的山边路。
韩铁山远远看了一会儿,便知道陆三槐递来的图没全错,却也没全真。
“左后还藏一处人。”他低声道。
苏小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林子暗处果然有一抹极浅的亮,像是谁把刀背反了一下。
“我去掐。”苏小刀低声道。
“先别。”林渊压住他,“等前头动,再断。”
这就是将帅分工的好处。
韩铁山擅看地、看阵,林渊则始终盯着整盘动静。
哨一响,前队扑坡,中队压沟,旁线同时绕去左后。
这一次新兵明显比前些日子稳了。
不是不怕,而是知道该怕什么、不该乱什么。
赵二河前头那一刀劈下去时,后头并没有一窝蜂跟上,反而先照韩铁山先前定好的路数,卡住了坡口最窄的那一道转角。
这是荒城练兵真正见效的地方。
以前荒城的人会打,是靠一股狠气;现在他们开始知道,狠气得落在规矩里,才顶得住第二口、第三口。
外点的人显然也没想到荒城这回来得这么稳。
头一阵短打不过十余息,坡口便先失了。
可真正难的是后头那半截矮墙。
墙后两人死守不退,还有一个人一直在往更深处递哨。
苏小刀这才带旁线掐进左后,把那处藏着的暗哨狠狠干了下去。
“断了!”他低喝一声。
赵二河顺势压进矮墙缺口,和两个新兵一起把里头那人逼了出来。
这一逼,逼出来的不只是人,还逼出了这处外点真正的值钱处。
矮墙后头藏着一个旧木箱,箱里不是军器,而是几本薄册和零碎铜钱。
许季同不在前线,可陈稷翻出那几本册子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这是路钱簿。”
“先不看!”林渊喝了一声,“先守点!”
这才是最要紧的。
若一看见东西就松了手,前头打下来的坡口立刻会被反扑。
陈稷反应很快,转身便带那几个工头上前,把事先备好的短桩、绳索和挡木往坡口最薄处一插,竟硬生生在半刻内搭起一层简陋的拦口。
赵二河看得都愣了一下:“你他娘还真能在刀底下搭棚?”
陈稷额头都是汗,嘴里却还在骂:“少废话!你们前头顶不住,老子这棚也白搭!”
这话反倒把新兵们的劲全拧起来了。
他们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拔点”不是刀砍完就算,而是后头还有一整套守、接、补、扛。
半夜时,第一拨反扑果然来了。
不是大队人马,而是三四个人摸着坡边想把简棚挑翻,再放火点木。
韩铁山早防着这一手,前哨不动,后头备着的两人忽然前插,把火把直接踩灭在土里。
反扑扑了两次都没扑进来,山上的人终于退了。
直到这时,林渊才让人把矮墙后的薄册子全收起来。
一共三本。
一本记过口货脚,一本记沿线散税,一本记“路钱”。
最让人心里发冷的是最后那本。
上头收钱的路,不止荒城、白石湾、盘龙岭,还牵着另外两条往邻县去的小道。
“他们吃的不是一山一路。”许季同第二天看完册子后低声道,“是好几县边上的暗路。”
这就把眼前的格局又往上抬了一层。
荒城夺的不是普通山口,而是在往一张旧有的脏路网里硬插。
天亮前,赵二河站在那处外点上,看着脚下那条被晨雾压住的路,忽然有些怔。
前几个月,他还是个在荒城县里被人随手点派的苦命汉子;如今却真带着一群人,打下了别人吃钱的一颗眼。
“这算练成了吗?”他低声问韩铁山。
韩铁山看着坡下还没散尽的雾,没有立刻答。
“还不算。”他道,“但现在,能谈了。”
说完,他把那本路钱簿递到林渊手里。
第一页最上头,正写着一句话。
荒城一路,暂不宜久压。
林渊看着那一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对方已经开始觉得,荒城这条路快压不住了。
那接下来,就该轮到荒城自己来收这道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