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夜里,荒城县县衙后堂只点了一盏灯。
灯不亮,豆大的火头在风里一晃一晃,把桌上一摞账本照得半明半暗。许季同伏在桌边,眼底一片青黑,手边摆着三本不同的簿册:仓册、摊派簿、借贷簿。
林渊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根细竹签,面前是一张铺开的白纸。
“再念一遍六月的摊派。”他说。
许季同翻了两页:“六月初四,修北门,派银一两七钱。”
“北门没修。”
“六月初九,赈济散户,支谷五石。”
“散户没领到。”
“六月十三,夜巡补贴二两三钱。”
“巡夜的人只有狗。”
许季同读到后头,自己都读不下去了。
荒城县的账,不是乱。
是从头烂到了根。
林渊拿竹签在白纸上划了三道线。
“你发现没有?”他抬眼问。
“什么?”
“所有假账,最后都会落到三处。”林渊点着桌面,“粮、役、借。”
“粮能吃,役能空,借能滚利。”许季同喃喃接道。
说完这句,许季同自己先愣住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林渊查账不是在揪一条线,而是在看整个局。
谁在拿官仓空手套粮。
谁在拿徭役空名套钱。
谁又在用县里的穷,养自己的债。
林渊把三本簿册摊开,并到一处:“你再把借贷簿里,所有和周家、赵家沾边的条目挑出来。”
许季同手指一顿,终究还是照做。
很快,一条条数字被挑了出来。
“四月,借赵家东庄谷十六石。”
“五月,借周记平码银八两。”
“六月,代收民欠,转周记粮行。”
“六月底,县中摊派未足,暂支州城安平码银六十两……”
念到最后一条,许季同声音猛地一颤。
林渊也抬起了头。
“再念一遍。”
许季同喉头发紧:“六月底,县中摊派未足,暂支州城安平码银六十两。”
“安平码是什么?”
“下官……”许季同嘴唇发白,“下官原先以为是州城平码行的短借,如今看来,不像。”
林渊把那一页抽出来,凑到灯下细看。
这条账很怪。
数额不小,名目却极含糊。既不是正经借贷,也不是官面支出,最要命的是,后头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照旧例送。”
没有写送谁。
可越是不写,越说明这事见不得光。
“谁让你抄这笔的?”林渊问。
许季同手一抖,半晌没说话。
屋里只剩灯花噼啪一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杜明德。”
“你知道这笔钱去哪儿了?”
“猜过。”许季同艰难地吸了口气,“应当是州里。”
“州里谁?”
“不敢确定。”许季同低下头,“但县中每逢要换文书、补差役、压麻烦,总会先出这么一笔银子。杜明德从不让我多问,只说那是‘旧例’。”
林渊看着他,忽然抬了抬眼:“你为什么现在肯说?”
许季同神情一滞。
过了半晌,他苦笑了一下。
“因为下官再不说,荒城县真要死了。”他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没了那层惯常的躲闪,“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混一混,日子总能过去。可大人来了才几天,我忽然发现,不是日子能过去,是人先过去。”
“若再装瞎,我也不过是烂账里的一笔。”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林渊把那页账轻轻压回桌上。
“你现在说,还不算晚。”
许季同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撬开了一角。
林渊却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反而继续追问:“除了这笔州城安平码,还有没有别的异常支出?”
“有。”许季同立刻翻到后头,“弓手口粮里夹过一次‘河道平事银’,还有一笔‘路引打点’。数额都不大,但每月都有。”
“每月都有,就不是打点,是养人。”
林渊在白纸上落下三个字。
州城线。
写完这三个字后,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杜明德,不是头。
灯火映在那行字上,连许季同看了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忽然问:“大人,若真牵到州里,咱们还查吗?”
林渊抬起眼,声音很淡。
“现在不是咱们想不想查的问题。”
“是人家已经把手伸进荒城县脖子里了。”
话刚说完,门外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敲窗。
韩铁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苏小刀回来了。”
“他说杜明德今晚偷偷送了个人出城,像是往州城方向去的。”
林渊和许季同同时抬头。
屋里那盏小灯,忽然照得人格外清醒。
“好。”林渊站起身,拿起那页异常支出账,“看来这封信,比咱们的账,更急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