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窈脑中“嗡”的一声,像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她才刚刚费尽力气把苏云洲那个渣男踹开,一口气还没喘匀,皇帝竟又兴冲冲地塞过来更加麻烦的一尊大佛?这位九五之尊今日是铁了心要当红娘不成?
她面上维持着恭敬,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皇帝金口玉言,若直接回绝便是抗旨不遵,可让她嫁给一个早就馋“他”身子,好南风的那厮——那还不如再回北境跟鞑子打三年仗。
她暗暗咬了咬牙,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傅玄烨,心中盼着这厮自己开口拒了,省得她出头触怒龙颜。
一旁的林予安也急得额头冒汗,盖头底下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此刻根本就不知道,妹妹是否喜欢这个傅大将军?听说他杀人如麻,能止孩儿夜哭,妹妹和他,成吗?他要不要替妹妹应下这门婚事?
就在这当口,傅玄烨终于动了。
方才皇帝那番话砸下来时他也是一愣,此刻察觉身侧“林予安”的目光如刀子般剜过来,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斯斯然拱手道:“陛下,恕臣不能接受。”
满殿倏然一静。
文武百官齐刷刷抬起头来,连跪在一旁的苏侍郎都忘了发抖,偷偷掀了掀眼皮。
众人本以为皇帝会勃然大怒——抗旨不遵,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满殿文武百官,谁敢这么公然落皇帝的面子?
可晋景帝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语气倒还算平和:“原因?”
殿中一片愕然。皇帝刚才不是雷庭大怒吗?这时侯怎么这般好说话了?这是多么双标啊!也是,皇帝一向对傅玄烨都是特别一些的,众人心中了然。
傅玄烨垂着眼,声音虽沉稳,心底却有些发颤:“臣已心有所属,配不上林家五小姐。”临时找借口,哪那么容易找?说到心有所属时,他的目光向林舒窈那边扫了一下,又心虚地转了过来。
皇帝眉头挑得更高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浮起几分兴致:“哦?你已经心有所属?是哪家的小姐?你说出来,朕今日一并给你赐婚。”
心有所属?呵呵!
皇帝心里暗自琢磨着冷笑一声——傅玄烨府上一个侍妾都没有,在北境那三年,身边除了将士还是将士,连个女子的影子都见不着,这“心有所属”是从何而来的?莫不是……那个心思不正,追到北境去,给他下药,没脸没皮的东西?这个念头让皇帝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沉吟片刻,眼底居然划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狡黠,忽然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果断:“好!既然你心有所属,朕也不强人所难。林家五姑娘,朕再给你指一门更好的亲事——朕将你指婚给朕的七皇子傅承业!”
此话一出,傅玄烨身形猛地一僵,面具底下的面色骤变,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似乎想说什么,一只脚歪了一下,可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暗暗攥紧了膝侧的拳,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七皇子傅承业。
这名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殿中,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皇帝转向盖着喜帕的“林舒窈”,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却仍带着天子的不容推拒:“林家五姑娘,朕将你指婚给朕的儿子傅承业,你可愿意?”
林予安藏在袖中的手抖了抖。七皇子傅承业的名声,他身在京中自是听过一些的——传言其母是皇帝从宫外带回来的民间女子,家世微薄,在后宫之中最无根基。而这位七皇子本人,似乎也无意于储位之争,整日里只知遛鸟斗鸡、吟风弄月,是京城出了名的闲散王爷,胸无大志,全然不上进。
别以为生在帝王家就都金尊玉贵。皇帝现在可是有四个成年皇子都在打破头地争那太子之位。他们分别是王贵妃所出的大皇子傅承瑾;苏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傅承晏;宋淑妃所出的五皇子傅承衍;和宫贤妃所出的七皇子傅承业,也就是现在皇帝所赐婚的小七。
把妹妹嫁给这样一个人,林予安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可皇帝金口既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若说出一个“不”字,便是公然抗旨,牵连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有整个林家。
皇帝还在等着他的回话呢,他哪敢让皇帝多等?咬了咬牙,喉间发紧,终究低下头去,声音闷在盖头底下,听不出情绪:“民女愿意。”
那四个字吐出来时,他只觉得舌尖都是苦的。
而林舒窈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拳头却已攥得指节泛白。她偏了偏头,余光掠过傅玄烨——那厮站姿挺直,脊背也绷得笔直,面具边缘的棱角在殿顶漏下的光里割出一道锋利的阴影。
秋阳从殿门外斜铺进来,落了一地碎金。满殿沉寂之中,只有皇帝满意的轻笑声格外清晰,象终于完成了一桩多年未结心事般欢快:“好!那便这么定了。礼部择日拟旨,择吉日完婚。”
林舒窈闭了闭眼,心里只余一个念头——不是渣男,就是好南风的,现在好了,又来个纨绔。她林舒窈这辈子,是不是跟“好姻缘”这三个字犯冲?
她原本还想再挣扎一番,设法将这桩婚事推拒掉。可转念一想——晋景帝刚刚才被傅玄烨那厮驳了一回面子,若她紧跟着也开口抗婚,皇帝的脸面往哪儿搁?说不定当场就有官员借题发挥,说她居功自傲。
皇帝方才对傅玄烨那般好说话已属破例,若她一而再地忤逆圣意,那便是当着满朝文武“啪啪”地打皇帝的脸,她有几颗脑袋够砍?皇帝能给傅玄烨那厮面子,未必也能给她这个忤逆的机会。
话到嘴边,理智终究占了上风,她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细想之下,皇帝的几个儿子当中,这位七皇子倒也不算最差的。
虽说京城上下都传他不务正业,整日只知风花雪月、遛狗斗鸡,可至少七皇子府上干净利落,人丁单薄,除了七皇子本人,便只有他那位出身民间的母妃宫贤妃,两母子相依为命,没有那些王府里常见的勾心斗角、妾室成群。
嫁过去,倒省了无数后宅纷争。
可话又说回来,她如今已是新封的镇国公、堂堂林小公爷,手握军功、身居高位,何苦非要去嫁人?一个人当家做主、无拘无束,难道不香吗?
偏偏这位狗皇帝做起媒来,竟是一门心思非要做成不可。
她若再敢推三阻四,惹得龙颜大怒,谁知道皇帝一怒之下会不会给她指个更不堪的?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罢了。这个朝代渣男遍地走,三妻四妾乃是常态,与其嫁个不知底细的,倒不如就嫁这个闲散王爷。不必陪他争江山、夺储位,只需种花养草、遛鸟斗鸡,风花雪月地混日子,岂不也是神仙般的光景?
林舒窈暗暗叹了口气,心道:算了,反正这婚事躲不过去,嫁皇帝的儿子,做个王妃……她也不算太亏。更何况,这也能阻断了那厮对她的非份之想。只要他别来碍她的事,她林舒窈照样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