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电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重新亮了。
我刚踏进嘉嘉大厦大厅,头顶的灯管便一根接一根闪烁。最里面那部封了十几年的老电梯,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水。
况复生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况天佑冲过去,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复生!
爸爸,我没事。
复生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他的衣服上沾着血,却没有伤口。
王珍珍拿来毛巾,替他擦头发。
先坐下。你在血池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况复生抱紧毛巾,盯着那部旧电梯,里面没有时间。水一直在涨,涨到我脖子这里。
马小玲走到他面前,蹲下检查他的眼睛。
看见什么了?
复生咬了咬嘴唇。
一座城市。
什么城市?
被水淹掉的城市。楼顶全是红灯,街上没有人,港口停着很多船。船上挂着银色的钟,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
他抬手指向马小玲。
还有你。
大厅里安静下来。
马小玲的手停在半空。
复生继续说:你站在港口边,穿着白色衣服。水到了你的膝盖,可你没有动。
然后呢?
你回头看我。
复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不是普通的红,是和林凡那块碎片里一样的暗红色。里面有一条金色的线。
马小玲站了起来。
小孩子做梦而已。
我没有做梦!
复生急了,手指抓住毛巾。
我在水里看见你的眼睛,你还对我说——
够了。
马小玲转身,伏魔棒撞在地砖上。
啪的一声。
复生闭上了嘴。
况天佑皱眉:小玲,复生只是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我知道。
马小玲看着旧电梯,脸色比刚才更冷。
所以我才说够了。
电梯门忽然向两侧打开。
里面没有轿厢。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湿漉漉楼梯。
沈月棠将铜铃挡在复生身前,低头看向地面。
血气不是从复生身上散出去的。
我也感觉到了。
复生体内的血气很乱,却没有九曜命理会的控制痕迹。真正往外涌的,是一股沉在他衣服上的冷气。
冷气顺着大厅地板爬向每一户住户的门缝。
我闭上眼,血魂核心在胸口缓慢转动。
马小玲的气息就在我旁边。
驱魔血脉一向清亮,像一柄没有杂质的刀。
可现在,那柄刀的刀背上,多了一根极细的黑线。
黑线起于她的心口,沿着血脉往上,已经爬到了颈侧。
我睁开眼。
【检测到异常高位血脉残留。】
【来源:盘古气息。】
【污染性质:非感染。】
【初步判断:命运锚点。】
【锚点状态:已植入,正在上升。】
我盯着马小玲的侧脸。
你体内有东西。
她回头,目光冷了下来。
什么东西?
一缕盘古气息。
大厅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况天佑下意识挡到复生面前,沈月棠也抬起铜铃。
马小玲却笑了一下。
你看得见?
看得见。
那就别看了。
她抬手一甩,伏魔棒顶在我胸口。
棒尖隔着衣服压住我的心脏。
林凡,读取别人的身体之前,先问一声。
它已经开始影响你的血脉。
影响又怎么样?
再过一段时间,你的眼睛会和复生梦里一样。
马小玲的手指收紧。
你很喜欢替别人决定未来?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事实?你吞过况天佑的血,吞过血池里的因果,现在连我的身体也要拆开看。是不是下一步,你准备把我也吞掉?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很硬。
我没有后退。
如果我想吞你,刚才就不会提醒你。
少装好人。
伏魔棒又往前送了一寸。
胸口传来灼痛。
我伸手握住棒身,暗金色从瞳孔边缘掠过。
我不需要你信我。
那你离我远一点。
你的命运锚点在升高。
关你什么事?
因为它和女娲有关。
马小玲的眼神变了。
就在这时,沈月棠一把抓住复生的外套。
别吵了。
她将外套翻过来,指甲刮过内衬。
一小块发黑的血痕露了出来。
血痕呈九角星形,中间缺了一笔。
沈月棠把它贴在铜铃上,铃身立刻震动。
这是血痕符。
陈启明走近:什么意思?
血池只是转移地点。沈月棠盯着那道符,真正的实验样本没有留在医院。他们把样本拆成九份,借住户的血气和因果继续养。
她看向大厅两侧的住户门。
嘉嘉大厦才是实验场。
陈启明脸色难看,立刻掏出钥匙。
查每一户。
王珍珍拿出一叠文件。
不用查了。前几年金融风暴的时候,大厦里每户都收到过一份免费保险。我妈妈还说占了便宜,替我也签了一份。
保单还在吗?
我去拿。
不到十分钟,九份保单被铺在大厅地面。
纸张已经发黄,角落盖着同一家保险公司的章。
沈月棠用香灰洒过签名位置。
黑色笔迹慢慢浮出暗红色的细线。
第一张连向尖沙咀。
第二张连向九龙。
第三张连向新界。
九张保单拼在一起,正好组成九曜命理会的命盘。
陈启明盯着那张图,掏出旧电话,拨通警署档案室的内线。
帮我查康泰保险的实际负责人。不是法人,查资金和代理授权。
电话那边传来沙沙的杂音。
过了很久,一个男人报出名字。
陈启明的脸沉了下来。
山本一夫名下的代理人。
况天佑抱紧复生。
他们想用普通人做什么?
沈月棠捻灭香灰。
灵脉节点。九个人不是祭品,是九根活着的针。大厦里每个人收到保单,就等于把自己的出生日期、住址和血型交给了命理会。
那他们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实验还没到最后一步。
旧电梯里的楼梯传来滴水声。
一滴。
一滴。
王珍珍忽然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有人在哭。
我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们,眼睛已经失去焦点。
珍珍?
马小玲伸手去扶,却被王珍珍抓住手腕。
别开灯。病房里有人睡着了。
王珍珍闭上眼,身体慢慢放松。
她又进入了梦境。
这一次,房间里的灯没有变红,墙上的符纸也没有燃烧。
她站在一条白色走廊尽头。
哭声从前方传来。
是孩子的哭声。
王珍珍推开一扇门。
门后没有病房,只有一张病床和一台老式记录仪。
病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旧海关制服,手里握着钢笔,正低头记录血液数据。
王珍珍认出了那张脸。
陈启明的爸爸?
男人抬起头,脸上全是疲惫。
样本九,普通人,命盘稳定。样本七开始出现记忆剥落。沈月棠……
他的声音突然中断。
记录本上的名字被一只手抹掉,只剩下一道血痕。
病床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孩。
她很瘦,手腕上有红色血痕。
女孩抬头看向王珍珍,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王珍珍猛地睁眼。
她从地上坐起来,大口喘气。
陈启明,你爸爸没有死。
陈启明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说什么?
他在一间病房里记录实验数据。他说自己要留下来,保护那些被关起来的普通人。
陈启明后退半步,撞在墙上。
不可能。
我亲眼看见的。
我爸二十年前死在码头事故里。尸体都没有找到,可警署确认他失踪。
梦里的人就是他。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陈启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二十年!他有二十年可以回来!我妈等了他二十年,我每年都去码头找他!他如果还活着,为什么连一通电话都没有?
王珍珍抿着嘴,没有再说话。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梦境残片从她身上涌出。
白色病房。
记录仪。
被抹去的名字。
还有那个女孩的手腕。
红痕的形状,和沈月棠右手食指上的一模一样。
我看向沈月棠。
梦里的女孩是你。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许沉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不是。
所有人同时回头。
他站在旧电梯前,右手握着怀表,银边眼镜后面没有半点情绪。
那个女孩不是沈月棠。
陈启明拔枪指向他。
那是谁?
许沉舟看着我,语气仍旧温和。
你们不该从梦里寻找真相。梦会把死人、记忆和愿望拼在一起。陈国安已经死了,他没有留下实验数据。
你认识我爸。
我认识很多人。
你去过那间病房。
许沉舟没有回答。
沈月棠向前一步,铜铃在掌心发出轻响。
你在隐瞒。
我在保护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
许沉舟的目光落到她手指的红痕上。
有些记忆知道得越早,越容易变成新的伤口。
马小玲忽然收起伏魔棒。
她看了许沉舟几秒,转身朝楼外走。
我跟了上去。
她没有回头。
别跟着我。
你准备去哪?
散步。
现在是凌晨三点。
香港没有规定凌晨不能散步。
她走出嘉嘉大厦,拦下一辆的士。
我站在路边,没有再追。
马小玲上车后,透过车窗看了我一眼。
车子驶向维多利亚港。
我回到大厅时,许沉舟已经不见了。
沈月棠正在查看地图,陈启明独自坐在电话旁,反复拨着那串早已注销的号码。
况复生靠在况天佑怀里睡着了。
王珍珍望着旧电梯,嘴里低声念着一个名字。
样本九。
我抬头看向窗外。
维多利亚港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马小玲坐在远处的出租车里,隔着街角看见许沉舟走到码头边。
他每隔七天都会来这里。
这一次,他割开手指,把一滴血投进海里。
血珠落水的瞬间,海面向四周荡开。
许沉舟站在岸边,低声说:
还不到时候。
下一秒,整片港口的水突然静止。
水面下,一只金色的眼睛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