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娘子见了方引如今这模样,哪还有半分往日窝囊落魄的模样?心下懊悔,这李银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李银笑嘻嘻的声音打断了胡娘子的乱想,只见李银凑得更近了些:
“三郎急什么?难得遇上,一家人说说话嘛。大姑,怎么也没让三郎两个进去坐坐?”
胡娘子如何不知李银?见他的眼风一直扫锦娘便心头火起。
她伸手挽住李银的胳膊,隔着衣裳狠掐了他一下,脸上却笑盈盈的:
“乡下路远,还是莫要耽搁。”
她又转向锦娘,目光却停在方引脸上,声音软得发腻:
“乡下人还是要过会过些日子才好!这又是羊皮袄子又是银丁香的,别银钱都填了无底洞!”
不等方引说话,锦娘挑眉看了一眼胡娘子:
“三郎又不是软脚蟹,自会挣钱养家。再说宋家的事体与方家都不相干,又与李家有什么干系?!空肚皮管闲事!”
锦娘这话把这夫妻二人都贬损一番,胡娘子气个仰倒,谁家新妇这般泼辣!
李银却是笑出声来,他就喜欢泼辣的女娘,果然是巧妇常伴拙夫眠,这般好的小娘子竟配给他那个猪一样的方引!
小两口走出巷口,街上人来人往,人人都喜气洋洋的。方引没上牛车,却一把把自家新妇扯进旁边另一条小巷里。
锦娘猛地被他拽过来还有些不解,却不想方引更出格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锦娘唬了一跳,口中也不敢高声,又羞又恼,边挣扎边急急地道:
“三郎!三郎!”
方引转过身把她拥进墙角,却半分力气不减地箍住她不放。
锦娘没想到方引竟是这般大的力气,箍得她生疼,挣脱不得又失了力气,正恼着却发现方引身体有些颤抖,有些不对。
她停下来,轻声问:“三郎?”
方引仍是不说话,锦娘忍着羞意伸出胳膊环上他的腰,伏在他怀里不动:
“三郎,你别难过,阿伯大姆要照应的孩子多。再说,以后有阿爹疼你呢!”
方引在被锦娘抱住的那一刻身体一僵,听了这话身体又软了下来,力道也小了几分:
“我没难过,锦娘,我就是觉得让你受委屈了。”
方引的声音有些低,还带着些鼻音,显然是哭了。
锦娘只做不知,带了三分调侃地道:“我受什么委屈?他们可没占到好处呢!”
方引没接这话,“锦娘,下次再有这事不要出头。你不用受他们的委屈,我能应付他们。”
锦娘在他胸口笑了两声:
“又胡说!那些话让你怎么说!虽是出了宗,但血脉这事总是在的,还不说有十六年的养育呢,哪是一纸出宗文书断得了的?
这话你说出来就是不知恩,我说才好辩驳明白。
再说像刚才那个李二哥家娘子说的话,你一个男人家怎么回?说的好不好都是你小家子气、跟个妇人计较。
三郎,夫妻一体,有些事要你进一步,有些事就要我进一步。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旁人便不好拿捏咱们。”
方引在她头顶说“好”,锦娘松开手臂道:“要是好就放开我,一会儿被人瞧见了我还要不要活了?”
方引终于松开手,锦娘见他眼睛有些红,面庞也有些红,就瞪他一眼低头理自己的衣裙。
刚才的动作用光了方引所有的胆气,这时见锦娘的头发都有些乱了,心下也有几分后悔,觉得自己孟浪。转头看巷子口,还好这巷子偏僻少有人来,才壮着胆用手给锦娘理了理头发。
锦娘借袖子掩着,轻轻拉了方引的手,方引的嘴角就翘了起来,把锦娘又软又细的手松松攥在掌心里,也不敢看锦娘,只低声说:
“走吧,我们去吃饭去。”
只可惜方引原是精穷的一个人,从来没在外面吃过饭。也不晓得哪里好吃哪里不好吃,只在街上找了一家人多的汤饼铺子要了两碗。
等着端上来,面上卧着荷包蛋、浮着几片葱花,汤底厚实,吃上一口筋道爽滑,锦娘笑眯眯地对方引赞道:
“好吃!”
方引咧着嘴笑,一双眼睛却汤饼的热气里有些氤氲。他真是不为方家人如何待他难过。
他从小就像猪一样的长大,有人给他口饭吃,给他个地方住,有个蔽体的衣服。他知道这不是养孩子,因为四郎他们都不是这样长大。
他总觉自己就是一头猪,可现在宋阿爹用心地教导他,锦娘那么瘦弱的女娘会在人前保护他,他觉得自己终于是个人了。
这是多高兴的事!高兴得他忍不住想哭。
只是他不想让锦娘费心应对那些人,他心疼。
可锦娘说得对,夫妻一体,这话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