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的冬天就是这样，不见雪，不见冰，冷意却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许老娘一大早就坐在灶房门口择菜，菜叶子被她一根一根扯得稀碎，嘴里絮絮叨叨骂着没停。
这几日她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一碰就疼，骂人的时候嘴角抽着，看着格外狰狞。
前些日子许大伯的儿子许四郎跟着镇上几个闲汉去了赌坊，被人几杯黄汤下肚，几番怂恿，不光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输了，还欠了赌坊十二贯银钱。
昨日债主上门，说要是不还钱，就把许四郎的右手剁下来抵账。
许老娘昨天在院子里又骂又嚎，骂许四郎不争气，嚎自家命苦。
十二贯不是出不起，只是三郎、四郎、五郎都要娶亲，大郎媳妇眼瞅着也要生了。
不能为了四郎那败家的玩意儿把家底子全搭进去，可是不出，让四郎被剁了手人就彻底废了。
她看了一眼宋家，这宋阿爹不声不响竟攒下了这许多家私，早知道就让四郎、五郎娶了他家姑娘也就是了。
两家离得这般近，就是跳墙进去了坏了女娘名声，她不嫁都得嫁，白白失了一注大财。
想到宋家她又想起五娘来，那个浪蹄子，日日在宋家纺纱，宋家的家底她半分不说！
赔钱下贱的玩意儿！
她昨日已经找了牙人，五娘六娘两个能给八贯，把人拾掇拾掇，兴许还能涨涨价。
想到这儿，她一把扔了菜对着许老二屋里喊：
“烂眼子躺着孵蛆的贱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出来！一天天没羞没臊不要脸的婆娘，就知道把着自家汉子在屋里胡混！半个蛋都下不出来！”
张三娘臊红着一张脸走出来：
“阿……阿娘……做……做针……线呢！”
许老娘一口浓痰啐到她脸上：
“放屁！我告诉你，今日傍晚王牙人过来，我已经把五娘六娘卖与她了。六娘不是挖笋去了吗？她回来你好好给她洗剥洗剥的。呸！摊上你这么个懒婆娘当阿娘，孩子也跟着邋遢！”
张三娘被骂得不敢抬头，又听说把五娘六娘都卖了，忙大着胆子道：
“阿娘，六娘……六娘挖笋子，能挣钱哩！”
“挣个屁的钱！老娘用她挣钱？我告诉你，一会儿你要敢告诉那两个贱货，老娘就把你卖窑子里去！你不天天都想着搂男人么，老娘让你搂个够！发骚卖浪不下蛋的贱货！”
张三娘白着一张脸，眼泪顺着脸颊落个不停，可半分声响也不敢发出来。
四郎欠了赌债，家里也不是凑不出，怎么就要用自己闺女抵债，又不是自家欠下的？
这话她也不敢说，想回屋和自家汉子说说，又被婆婆骂，站了一会儿见婆婆也不理她，就拿了砍刀装作要拾柴出了院子。
她先去后山砍了些柴，边砍边哭。
要是她也能有儿子，她怎么会这般受欺负！现下两个闺女还能挣些银钱，婆婆得了进项，就算是打骂排揎，也是她们娘三个受着。
要是闺女被卖了，婆婆就只能日日打骂自己，这日子就更没个头了！
想到这儿柴也不打了，背上柴去了宋家。
宋家的门户一向闭得紧，她不敢叫门，只敢轻拍了几下。
锦娘听进有人叫门，隔着门缝见是许二婶就打开门，刚要叫人，张三娘已经把指头竖在自己嘴边，口歪眼斜的给她使眼色。
锦娘闪身让她进来，她扔下柴也不等锦娘急急跑进屋子，压着嗓子喊：
“五娘，五娘，你阿奶要卖你呢！”
许叶吓了一跳，一把拉着母亲坐在小凳子上，张三娘两只眼睛核桃似的，眼泪还在落。
“五娘，五娘，你阿奶要卖了你和六娘，傍晚人牙子就来……五娘……”
她一把搂过五娘，嚎啕大哭，可才哭了一声，又戛然止住，看了一眼许家的院子，捂住了嘴巴，眼泪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许叶说不出的烦躁，见过包子，没见过这种又自私又怯懦又窝里横的包子。这许家是极品凑一窝，她这对父母更是许家极品中的精品。
她叹口气，“四郎欠了多少银钱？”
张三娘一惊，没想到女儿全知道，她嗫嚅着：“十……十二贯……”
“许家会没有十二贯？”许叶盯着她。
张三娘摇头：“我……我……我不知道。”
许叶想了想笑了，“卖到哪儿去呀？”
张三娘不知闺女为什么笑，还是摇头，“五……娘，我……我不知道……五……”
许叶打断她，“我和六娘能卖多少钱？”
张三娘仍是摇头，许叶低头叹气：
“你想让我和六娘在家帮你分担些那老婆子的刁难……”
张三娘噌地一下子站起来，她怎么知道？
许叶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笑得很甜：
“可你什么也不做呀，你想让我想办法，我想的办法你们也不用呀？我早就说分家，净身出户都行。你看，六妹一天能挣十文，我也能挣十文，要是分家了，你每月都有六百文。”
许叶在地上画了无数个圈圈，
“六百个呢？你数得过来么？十二三文一斤的肉，你能买多少？”
许叶听见张三娘咽了一下口水，她还在画：
“就算真过不下去了，卖了我，得三贯也好，五贯也好，十贯也好。这钱都是你的呀。你也和宋阿爹学，给六妹招个上门女婿给你养老，这日子多好。”
张三娘已经收了泪，呆呆得看着她。
许叶又叹气，“可是你们不肯分家呀，六百文得不到，卖了女儿的银钱得不到。我和六娘走了，那老婆子只能磋磨你一个了。唉……都不知道你还能活多久……”
张三娘已经浑身发抖连哭都忘记了，只盯着五娘，眼睛转来转去不说话。
许叶已经重新开始纺线了，“回家去吧，我下午早点回去跟着人牙子走。卖出去总比在许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