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寡妇一路从家跑过来一路哭喊,嗓子都劈了。冬日乡下活计不多,村人大多闲着,就跟在她后面往许家来了。
她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灌了进去:“许郎中!许郎中!快去看看我儿吧!他烧到翻白眼了呀!”
她身后那群看热闹的村人,有人抱着胳膊嗤笑:
“昨日说给她儿子抓药,她装死不肯出钱,现在儿子烧得人事不知了,她倒是知道害怕了!”
许郎中见陈寡妇这副披头散发的模样,皱了皱眉:“陈阿嫂,你慢些说,大郎怎么了?”
“浑身滚烫,抽作一团,我出来的时候眼都翻白了!陈寡妇痛哭着,一把抓住许郎中的袖子,“许郎中,他阿叔,求求你去瞧瞧,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许郎中被她拽出许家院子,看热闹的人让开一条路,目光却盯着许家院子没有要走的意思。
有人压着嗓子问:“许家那丫头是打死了吧?!”
“我瞧着是打了后脑勺,流了这许多的血,怕真是死了。
“真打死了?不用吃官司吗?”
“自家孩子,吃什么官司?”
“就是不吃官司,谁敢把小娘子嫁她家呀?自家孩子都下狠手,别人家的小娘子不更得往死里打呀!”
许老爹在院里听到外头村人的议论声,一张老脸挂不住,紫涨了半晌,跺脚对蹲在灶房门口抹泪的二儿媳张三娘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找块门板,把孩子抬镇上去!还嫌不够丢人?!”
张三娘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和自家男人许二叔找了块旧门板,把许五娘抬上去。
许老爹又冲许老娘喊道:拿一贯钱出来!
一贯钱?!许老娘眼睛一瞪,惊骇出声,她一条贱命值一贯?!
许老爹压着嗓子骂:外头多少人看着!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赶紧的!
许老娘不情不愿地回了屋,摸了半晌才摸出几串钱,嘴里还嘟囔着:“赔钱货……看个病都要花老娘的棺材本……”
再说陈寡妇这边,许郎中见陈博文面色潮红,额上滚烫,人已经烧得迷糊了。他翻了翻眼皮,又看了舌苔,摇头道:
“陈嫂子,大郎这是风寒入里,热毒攻心,得赶紧送镇上让正经大夫瞧,再拖下去我怕他要出大事。”
陈寡妇一听腿就软了,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许郎中,你……你再给想想办法……我家这情况你也晓得,连头牛都没有,怎么送他去镇上啊?”
许郎中叹了口气,这妇人是个拎不清的,都这会儿了,不说求人送儿子去镇上,还和他说什么牛?
他摇头往外走,陈寡妇哭着朝外追,“许郎中,许郎中,你想想办法啊……”
许郎中才出了陈家院子,恰好看见许二叔两口子正抬着许五娘往镇上去,他扭头又看见陈寡妇家那辆原来卖豆腐用的破板车,忙喊住那两口子。
许郎中指着陈寡妇道:“她家刚好有辆板车,不如把他家大郎也抬上来,你们三个人轮流拉着走,也能轻省些。”
陈寡妇不等许二叔答应,一把抓住门板跪下来,“许二哥,许二嫂,求求你们了!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行行好,捎带上我们娘俩吧!”
许家二叔二婶都是木讷的老实人,见陈寡妇哭成这样,又看了看门板上昏迷的许五娘,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也不说话。
许郎中转身将旧板车拉出来,“放下吧,拉着车走总比抬着走省些力气,也能快些。”
许二叔把自家闺女放在车上,又跟着陈寡妇进屋把陈博文背了出来,三个人七手八脚的把人安顿好才往镇上走。
双溪镇坐堂的孙大夫给两人诊了脉、施了针,又让小徒弟煎好给药二人喂了,便说要观察一日才好说是不是救得回。
许二叔结完自家闺女药钱,手里还剩三个大钱,出门买了六个碎米糕,自已吃了一个,剩下的都给了张三娘,才低低地说:
“三娘,你在这儿陪着五娘啊,我回家看看……阿娘……阿娘她……还气着……我……我回去看看。”
提到婆婆,张三娘打了个哆嗦,噙着泪点了点头,许二叔便扭头走了。
陈寡妇咬牙付完诊金,坐在陈博文床边哭边后悔,若是昨日听许郎中的话拿些药估计也没几个钱。
唉……她叹了口气,原想儿子能挺过去,谁知今日花了恁般多钱!
两个女人也不说话,对着落泪。
许五娘其实早在板车上时就醒了,只是醒来的人不是许五娘,而是许叶,二十一世纪的一个短视频博主。
当时睁开眼就是两个哭泣的妇人,她脑子里一片混沌,还好原主小姑娘的记忆被她带了过来,她才堪堪搞清楚状况。
可她又怕口音上露馅,不敢说话。只眼见得要中午了,这两个女人除了哭,其他一概不管,她又渴又饿,实在是躺不下去了,只好装作刚醒的样子,叫了一声: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