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看着陈明那个下切的手势。
他放下长焦镜头。
抖了抖肩膀上积着的一层黄沙。
细沙顺着冲锋衣的防水面料滑下去，落在滚烫的岩石上，沙沙作响。
盆地里，打洛阳铲的壮汉们停了手。
他们动作麻利地拆掉钢管，退到外围。
几个穿着剧组马甲的场务跑了出来。
手里扯着印有“危险禁止入内”的黄黑警戒线。
绕着那片沙丘拉了整整一圈。
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几百次。
一个副导演模样的人，踩在弹药箱上。
举着个掉漆的红白大喇叭。
“各部门注意！战争戏b组爆破准备！”
“外围安保清场，五百米内不许留人！”
“谁拍照砸谁手机！”
喇叭里的电流声很大，顺着风刮到沙脊上。
胖子咬了一嘴沙子，呸了两声。
他把军用水壶拧紧。
“这戏做得真足。”
“要不是看见刚才那满地的洛阳铲，我还真以为他们在拍抗战片。”
盆地中央。
那个皮肤黝黑的爆破师走到陈明身边。
双手递过去一个黑色的起爆器。
陈明把那张羊皮卷塞进马甲口袋，拍了拍。
他伸手按下起爆器的红色按钮。
没有导演喊开机。
没有打板声。
沙地上也没有出现电影里火光冲天、泥沙四溅的场面。
“咚——”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出来。
地面猛地晃了一下。
沈妄趴在沙丘上，胸腔跟着震得发麻。
这不是表层爆破。
是地下三十米深的定向爆破。
炸药的威力被死死封在土层下面。
专门用来炸开坚硬的墓顶夯土层。
胖子举着望远镜的手直冒汗。
望远镜外壳都握滑了。
“绝了。”
胖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拿拍主旋律电影当幌子，光明正大地在国家保护区拉警戒线。”
“谁会想到，有人敢在广电备案的重点剧组里挖祖坟？”
沈妄冷嗤一声。
鼻腔里喷出一股带沙土味的热气。
洗钱的链条全闭环了。
那一亿两千万现金的去向，此刻清清楚楚。
买通当地向导封口。
购买黑市的硝铵炸药。
雇佣这五百个拿着巨额现金卖命的壮劳力。
还有那四台连夜运进无人区的重型挖掘设备。
这些东西，普通的盗墓团队干几辈子也凑不齐。
但陈明可以。
他利用电影剧组庞大的物资运输线。
利用剧组拍摄合法的场地封锁权。
把大西北的黄沙盆地，变成了私人的倒斗施工现场。
这脑洞和胆量，大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盆地里。
爆破产生的地下沙尘，顺着预留的通气孔喷出来。
在半空中散成一片黄雾。
两台大功率抽风机迅速启动。
“嗡嗡”地往外抽着地下的毒气。
陈明坐在折叠椅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十分钟后，黄雾散去。
原本平整的沙丘中央，塌陷出一个深邃的黑洞。
洞口边缘被炸得十分规整。
两个安保人员扛着便携式柴油发电机跑过去。
往下丢了两根带防爆罩的电缆。
黑洞里亮起惨白的冷光。
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嘴。
陈明站起身。
他脱掉那件满是沙尘的卡其色马甲。
旁边立刻有场务递过来一套黑色的连体防刮服。
老戏骨套上衣服，动作利索。
腰上扣紧了带攀岩锁扣的宽皮带。
他头上戴了一顶配着强光头灯的安全帽。
手里捏着一把战术手电。
这套行头，专业得连下井的老矿工都挑不出毛病。
哪里是个养尊处优的大明星。
活脱脱一个摸金校尉。
陈明带着几个心腹，走到黑洞边缘。
挂上速降绳。
身子一偏，直接滑进了黑洞里。
“文化扶贫？”
沈妄看着陈明消失的方向，扯了下干裂的嘴唇。
他把装完水的空塑料瓶捏扁。
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袋。
沈妄站起身。
拍掉裤腿上的浮沙。
他拉开那个结实的帆布背包拉链。
手伸进去，翻出一套散发着酸臭汗味的粗布衣服。
这是开拍前让胖子搞来的群演戏服。
衣服边缘被故意做旧，撕了几个大口子。
沈妄脱掉防风冲锋衣。
把这套脏兮兮的戏服直接套在自己身上。
他弯腰抓起一把滚烫的黄土。
毫不犹豫地抹在脸上和脖子上。
粗糙的沙粒搓得皮肤发红。
原本身上的干净劲儿被彻底盖住。
沈妄把一把折叠匕首塞进靴筒。
拉起面罩，只露出一双冷锐的眼睛。
“胖子留守。”
他头也不回地往沙丘下面走去。
“我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