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盯着屏幕上陈明那张充满褶皱的笑脸。
那是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但此刻。
那串暗红色的“5500”，正像一团燃烧的鬼火，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方疯狂跳动。
胖子拽了几张抽纸，手忙脚乱地去擦裤裆上的热水。
他连烫出的红印都顾不上揉。
两百斤的肉球往前一挤，两只手死死扒在办公桌边缘。
“妄哥，这绝对搞错了。”
胖子把脑袋凑到屏幕前，鼻子都快贴上液晶面板了。
“这可是陈明！”
“他演了一辈子刚正不阿的警察，还有那种带头吃苦的老村长。”
胖子急得直跺脚，地砖踩得啪啪响。
“去年央视播的《铁骨铮铮》，他演那个为了修路把腿砸断的老支书。我跟我妈看一集哭一集。”
“他平时连个烂橘子都不舍得扔，出门就骑一辆掉漆的二八大杠。”
胖子抓着自己油腻的头发。
“这老头连商演都不接，给多少钱的代言都推了。名声好得发紫。”
“这种人，你告诉我他卷进上亿的洗钱案？”
沈妄没去反驳胖子的长篇大论。
他靠在掉皮的椅背上。
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一根烟。
深吸一口，青蓝色的烟雾吐在屏幕上。
模糊了陈明那张德高望重的脸。
装穷。
装清高。
这种套路在娱乐圈太常见了，只是这老头装得比谁都像。
系统5500的罪恶值在那摆着，哪怕他是玉皇大帝下凡，底裤里也肯定沾着屎。
“不接广告不商演？”
沈妄弹了下烟灰，冷笑出声。
“那是因为人家看不上那几百万的三瓜两枣。”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流水单。
“人家一伸手，就是一个多亿的现金。”
沈妄转头。
“Kiko，查他的剧组行程。”
Kiko把嘴里嚼得没味的口香糖吐进垃圾桶。
撕开一根真知棒的糖纸，塞进嘴里。
“这老头防备心挺重。”
粉毛萝莉十指悬在键盘上，猛地砸了下去。
“他名下连个私人社交账号都没有。网上的新闻全是官媒发的通稿。”
键盘轴体发出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屏幕上，十几个黑色的窗口同时滚动。
“不过。”
Kiko咬着糖棍。
“只要他的剧组要吃饭、要加油，就得走对公账户留痕迹。”
三分钟后。
Kiko重重拍下回车键。
“抓到了。”
她把一份电子备案文件拖到大屏幕上。
“陈明现在没在京城，也不在江城。”
“他带着一个庞大的剧组，去了大西北。”
屏幕上跳出一张高清卫星地图。
红色的定位坐标，钉在了一片望不到边的黄色沙海上。
“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无人区。”
Kiko放大地图。
“他在那里拍一部主旋律电影，叫《大漠孤烟》。”
“对外宣称是要实景还原古丝绸之路的风貌。陈明自己当总导演兼男一号。”
胖子在旁边听着，撇了撇嘴。
“这不挺正常的？老戏骨发挥余热，去大漠吃苦受罪拍戏。”
“这更证明人家敬业啊。”
“正常个屁。”
Kiko切出另一份加密的物流清单表。
“你家去沙漠拍戏，用得着带这些玩意儿？”
沈妄凑近屏幕。
物流单上。
除了十几台阿莱电影机和常规的灯光收音设备。
底下密密麻麻列着一大堆重型工程机械。
履带式挖掘机四台。
全地形重型柴油卡车二十辆。
高功率工业发电机十二台。
甚至还有三百桶硝铵炸药。
报备的用途写着四个字：制造战争爆破场面。
“这阵仗，你说是去挖矿我都信。”
Kiko把棒棒糖咬得嘎嘣直响。
“这地方在塔克拉玛干最深处，周围三百公里没有基站。连个鬼影都没有。”
一直沉默的财务李姐走了过来。
她低头看着那份物流清单。
贴着创可贴的食指在单子上划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设备只是个幌子。”
李姐冷着脸，点开另一张劳务支出明细。
“这剧组除了两百个工作人员。还在当地招了五百个青壮年劳动力。”
“名义是剧组场务和群演。”
“包吃包住。”
李姐抬起头，看着沈妄。
“这五百人的工资结算方式，全部是现金。”
沈妄咬着烟嘴，没说话。
他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的线索连成了一条线。
“一亿两千万。”
李姐指着桌上最初的那份流水单。
“这笔钱在国内化整为零被提走后，全部装进了运送剧组物资的卡车里。”
“进了那片没有网、没有信号的沙漠腹地。”
李姐冷笑一声。
“在无人区，现金就是唯一的硬通货。”
“不用转账，没有银行流水。他们用蛇皮袋装钱，直接在帐篷里发现金。”
“没人知道这五百个壮劳力到底拿了多少钱。”
“也没人知道，他们在那片沙子底下，到底在干什么。”
工作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还在嗡嗡作响。
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看屏幕上那份买了几百桶炸药的清单。
再看看陈明那张慈祥的脸。
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妄哥。”胖子咽了口唾沫。
“这老头，不会是借着拍主旋律电影的名头，在沙漠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大工程吧？”
四台挖掘机。
三百桶炸药。
五百个拿着巨额现金的壮劳力。
在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沙漠腹地。
这哪是拍戏。
这是在明目张胆地移山填海。
“文化扶贫？”
沈妄把手里那半杯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了。
苦涩的茶叶渣子贴在舌根上。
他把空茶杯捏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
站起身。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大步走到靠墙的铁皮文件柜前。
一把拽开生锈的柜门。
从里面扯出一个结实的黑色大号帆布背包。
“砰。”
背包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拉链被一把扯开。
他抓起两块长焦镜头的备用电池，扔进包里。
胖子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妄哥，你这是干嘛？”
沈妄把一件防风冲锋衣塞进包底。
转头看着胖子。
眼神冷得像一块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胖子，收拾设备。”
沈妄拉上拉链，把背包甩上肩膀。
“咱们去大西北吃两口沙子。”
“看看这位老戏骨，到底在扶什么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