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查这笔钱从哪一层账面转出来。把汪姐近三年的经手权限、复核痕迹、调岗记录一并调来,别惊动她。”
林建国刚拿起电话,秦风又补了一句。
“查她住处周边的车辆,走公开登记渠道。只记车牌、时间和停留位置,别碰人。”
林建国停住动作,翻开手里的联络记录。
“汪姐连续三天提前离开单位。她住在汉东区老职工楼,楼下有两辆外地牌照车轮换停放。她胞弟的事业单位转正通知,也在今天被退回补材料。”
秦风把那张红单折回原位。
“她碰到什么了?”
“暂时没查到有人直接找过她。”
“那就继续保持。谁先接触她,谁就会把她推到台前。”
祁同伟从外间进来,手里夹着治安组的换防表。
“我派两组人过去,先把楼道盯住。车里的人要是还不走,就请他们下来登记。”
“不能以保护证人的名义擅自扣人。”
秦风抬起笔,在换防表上点了两下。
“按治安巡查执行。只查身份,只查停留理由。没有现行违法,不许带走。”
祁同伟把表格翻到背面。
“他们真要动汪姐呢?”
“那就让他们先留下证据。”
秦风调出市纪委的公文模板,删掉了“涉案会计”四个字,换成“金融异常事项相关经办人员”。
附件栏里,他放入车辆登记、调岗退回记录和汪姐近三年经办权限变更表,又把保护范围写到工作、工资、家属就业和人身安全四项。
“这份函由中心发,送市纪委备案。申请他们依法启动权益维护,不要求查账,不要求带人,也不要求汪姐现在交材料。”
林建国盯着屏幕上的四项内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主任,这样能护住她吗?”
“能不能护住,取决于谁先留下越权记录。我们现在给她撑住制度位置,账由她自己决定交给谁。”
林建国把函件打印两份,一份送市纪委信访室,一份交市委办公厅登记。
收件人员翻完附件,专门核对了车辆牌照和退回通知的日期,随后在签收联上盖下收文章。
消息传回中心时,秦风只让人把回执归入第八册。
老赵头在门口站了片刻,忍不住开口。
“以前遇到这种事,都是先把人叫来问清楚。您这回连面都不见,汪姐能明白咱们在护她吗?”
秦风合上文件夹。
“她要是明白得太早,盯她的人也会明白。”
老赵头把回执塞进档案袋,转身出去时,脚步比进来快了一截。
林建国站在原地,重新看了那四项保护内容。
工作不能停,工资不能扣,家属不能被动,住处有人守。
每一项都落到具体责任人,谁伸手,谁留下名字。
同一时刻,汪姐拎着菜袋走到楼下,第三次看见那辆黑色轿车。
车牌来自外省,停的位置每次都换,车头却始终朝着职工楼入口。
驾驶位上的男人掐灭烟头,隔着车窗抬手压了压帽檐。
汪姐没有上楼,先转进旁边的小卖部。
“老板,后门能不能借我走一下?”
老板娘探头看了眼街边。
“你惹谁了?”
“我弟的转正材料被退了,单位说缺章。楼下这两辆车已经停三天。”
老板娘把后门钥匙放到柜台下。
“从仓库出去,绕到二单元。别站门口。”
汪姐接过钥匙,捏着塑料袋的手臂绷住。
她在金控干了二十七年,见过委贷单被重填,见过审批日期被改写,也见过经办人一夜之间调去闲岗。
那些事最后都落在纸上,纸上只留一个经办人的名字。
她弟弟的转正通知退回补章,楼下的车连续换牌。
两件事叠到一起,储藏室那只暗箱又从记忆里压了出来。
祁同伟的人在半小时后抵达职工楼。
两名警员从一楼开始登记,另两名警员守在楼道口。
黑色轿车里的男人下车拦住他们,抬手递出一张工作证。
“我们等人,没妨碍谁。”
带队警员接过证件,只扫了一遍,便把车辆停留记录摊开。
“等谁?”
“朋友。”
“姓名,住址,联系电话。”
男人把证件抽回去。
“私人往来,也要向你们交代?”
祁同伟从楼梯拐角走下来,接过登记表,在车牌栏补了一笔。
“私人往来可以不交代。连续三天换车停在同一栋楼下,接受治安询问就行。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留下身份信息,或者把车开走。”
男人盯着他胸前的警号,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没有违法。”
“所以只是登记。你们要是拒绝配合,我就把拒绝过程写进去。”
两辆车先后离开。
楼道里几户住户探出门,见警员把登记表收好,才把门重新关上。
原先躲在厨房后窗观察的邻居也拿起手机,给汪姐发去一条消息。
“楼下换人了,穿制服的在守。”
汪姐从小卖部后门绕回家,读完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她没给秦风打电话,也没给单位同事发问。
市纪委的工作人员在六点四十分到楼下,递来一份权益维护告知单,逐项念明工作、工资和家属事项。
“汪同志,您近期经手的材料暂不需要交给任何个人。若有人以谈话、调岗、催交底账为名接触您,请拨这个号码。我们只登记,不要求您在电话里说明案情。”
汪姐捏住那张告知单,问得很慢。
“我弟弟的通知被退回,算不算接触?”
“把退回时间和经办部门记下来。后续由我们按程序核查。”
“要是他们逼我签字呢?”
“先不签。把文件带走,等我们核验。”
工作人员离开后,汪姐站在楼梯口,抬头望了片刻。
她在金控见过太多通知,也见过太多口头承诺。
这张纸有编号,有收文机关,有负责处室。
纸张不厚,落款位置却压得端正。
秦风收到现场报告时,正在看第1047笔的申报路径。
林建国把告知单的送达回执放到桌上。
“汪姐没有交材料,也没有询问中心是谁在护她。”
“她会自己做决定。”
“要不要让祁组长安排人盯住她家门口?”
“已经安排了。把楼道换防记录、车辆离场时间和告知单回执放在同一份附件里。”
秦风拿笔划掉“直接约谈”四个字。
“今晚别找她。她若把东西拿出来,接触越少,来源越干净。”
夜里十一点,汪姐等到楼道里的脚步停下,才把储藏室最里侧的纸箱拖开。
墙边嵌着一块木板,板后藏着一只铁皮暗箱。
锁扣锈住,她拿螺丝刀撬了三次,才把箱盖掀开。
里面压着五年委贷业务的复写底联,按月份捆成十六摞。
纸张边缘卷曲,蓝色复写痕迹沉进纤维,借款单位、受托银行、实际收款账户和经办人姓名一格未缺。
汪姐把最上面一摞放到膝前,拇指沿着纸边逐张推过。
每推开一页,就要停下来核对日期。
那几年的夜班、补录、重签和退单,全压在这些薄纸上。
她曾把底联藏进箱底,盼着永远用不上。
如今每一笔都从纸面回到桌上,连她当年复核时写下的铅笔记号也留着。
她取出防水布包,把底联按月份装入,再塞进一只旧档案袋。
最后一页合上时,楼道外传来沉稳的皮鞋声。
汪姐把布包抱到胸前,抬头看向储藏室外。
门铃按响三声,停顿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