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老的目光在秦风脸上停了许久。
门口卫兵屏住动作,屋里的降真香还在烧,烟线被雨风压得往案边偏。
秦风撑桌的手没有放开。
肋下的疼把他后背拉得更直,他没有机会装轻松,只能用站稳来抵住这间屋子的权势。
钟老把毛笔搁到笔架上,沾墨的笔尖在架下垫纸上拖出一道黑痕。
“巧言令色。”
秦风垂眼。
“首长觉得我只会说人心。”
“体制不看性格,看规矩。”
钟老点了点那张派遣表,
“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多年,针插不进。高育良和梁群峰把政法大盘握在手里。侯亮平有汉大帮撑着,他的路平。”
他抬起眼。
“你去岩山乡,这也是汉东的规矩。”
秦风把派遣表往前推回半寸。
“如果汉东的规矩稳得住,您今天不会亲自来。”
钟老眼神沉了沉。
“你在京城听到了什么?”
“我一个寒门学生,哪有资格听京城的风。”
秦风笑得很淡,“我只会看局。”
钟老靠进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那就说给我听。说错一句,你连毕业大典都不用去了。”
秦风低头看了眼派遣表上的红章。
“赵立春要进京了。”
钟老脸上没有表情,搭在扶手上的手却停住。
秦风没给他打断的机会。
“表面看是升迁,信号落在汉东。一个把地方经营成铁桶的人,被调离自己的盘子,上面留给汉东的,肯定不会只是一场欢送会。”
窗外雨打得更密。
钟老盯着他:“继续。”
“汉东现在看着热闹,赵家项目多,资源多,下面的人也顺。可这盘棋越满,越怕有人掀桌。”
秦风抬手点了点宣纸边缘,避开那个被墨毁掉的“静”字。
“赵立春一走,赵家留在汉东的利益就成了靶子。谁碰,谁得罪旧人;谁不碰,新来的书记就坐不稳。”
钟老的眼神变了几分。
秦风语速不快,每句话都像把一枚棋子放到案上。
“高育良是学者型政客,他擅长做平衡。他能把学生、干部、政法口的人事摆成一张网,可他碰到经济建设,手里没几张硬牌。”
钟老没有反驳。
“李达康刚好反着来。他只认项目落地,只认高新区开工,只认Gdp往上冲。他不喜欢政法口用维稳挡路,也忍不了谁把招商项目拖进人情账。”
秦风看向钟老。
“一个要稳,一个要冲。两个人都在常委桌上,都觉得自己代表汉东的未来。这样的矛盾,靠喝两杯茶解决不了。”
钟老端起茶杯,杯盖碰了碰杯沿,却没有喝。
“你把李达康看得太直。”
“他本来就直。直得能用,也直得能惹祸。”
秦风说,“可在赵立春离开后的汉东,这种人反而会被上面留着。他像一把铲子,能把旧土翻开。”
钟老放下杯子。
“那高育良呢?”
秦风扯了扯歪斜的领口,动作牵动肋下的伤口,嘴里吐出一声带血气的轻笑。
“首长,进这扇门的时候,您在审讯一个犯错的越界者。现在,您已经在和我讨论汉东的走势了。”
这句话落下,案上那缕降真香的烟气被气流冲得散开。
“高育良不会跟李达康正面撕。他惜名声,也爱位置。赵家还在的时候,他借赵家的势;赵家要退的时候,他会先保政法盘。”
秦风的目光落回派遣表。
“所以,梁群峰现在的动作,就显得格外急。”
钟老这次没有追问。
秦风弯腰,把派遣表拿起来,红章朝向钟老。
“梁群峰把我按进岩山乡,目标不在我身上。我一个穷学生,犯不着让他亲自下场。他要借这个档案告诉汉东的干部,政法派遣这只笔还在梁家手里。”
他把纸放回去。
“新书记要来,李达康要抢高新区的人,高育良想稳住汉大帮。梁群峰退休前如果不亮一下肌肉,下面的人心就会散。”
钟老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秦风接着说:“他动我,成本低,理由稳。侯家能领情,高育良也会明白梁家手里还有票。”
钟老眯起眼。
“你凭什么认定高育良会默认?”
“他需要梁群峰。”
秦风答得干脆。
“高育良的汉大帮刚起势,学生遍布政法口,可真正能在常委会上说话的人不够。梁群峰手里的票,老关系,退休前的人事余威,都是高育良要借的东西。”
钟老沉声道:“所以他可以牺牲你。”
“我这样的学生,在他们眼里不算牺牲。”
秦风看着他,“调去山里,程序合法,理由体面,档案上还写着基层锻炼。谁会为了我多问一句?”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
秦风抬起头,语气反倒轻了些。
“首长,您刚才说侯亮平路平。可他这条路,平得太刻意。高育良看着是给钟家递了个年轻俊才,实际递来一根绳子。”
钟老眼神一压。
“说清楚。”
秦风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案边那杯没人动过的茶,杯口碰到唇边,又放下。
“侯亮平身上有三个标签,汉大帮,高育良学生,钟家候选女婿。任意一个标签都能用,三个放在一起,就太好用了。”
钟老目光灼灼地看着秦风。
“高育良想借侯亮平和钟家搭线。梁群峰想借侯亮平的人事安排证明自己还能定局。侯家想靠小艾往上贴。各方看着都占了便宜,可钟家一旦点头,就等于把自己的名声放进汉东政法这口锅里。”
秦风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等锅里的水翻起来,谁还能说自己没沾边?”
钟老的手从扶手上移开,拿起那张写坏的宣纸。
纸上“静”字被墨点毁了,黑斑在字心里扩成一团。
秦风没有停。
“赵家的旧账,新书记的刀,高育良的自保,李达康的改革,梁群峰的退场。汉东接下来不会太平。侯亮平夹在中间,既没能力做局,也没胆子退场。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钟家这层光。”
钟老抬眼。
秦风迎着那道目光。
“您真让小艾嫁给他,将来有人查汉东政法口,第一眼就会看见钟家的影子。”
钟老手里的宣纸被揉出皱褶。
“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秦风说,“被按在底层的人,想活,得学会抬头看天。”
钟老盯了他很久。
降真香烧到尾端,烟气淡下去,窗外雨声却更重。
老人的神色从动怒转成审视,把秦风这个名字重新放到棋盘上。
秦风站在案前,衣服仍旧狼狈,眼神却稳得让人不舒服。
钟老越听,眼底越深。
因为秦风随口掀开的,正是他最近在京城内参上看到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