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林荫道口卷出去,梧桐叶贴着钟小艾鞋边滚。
她还攥着包带,刚才祁同伟把玫瑰塞进垃圾桶那一幕,在脑子里撞来撞去。
秦风走得慢,左手按在肋下,衣领歪着,裤脚拖着泥。
头发里还卡着两根枯草,他自己没管,反倒偏头看她。
“盯我一路了。”
他说,“再看收费。”
钟小艾回过神,抬脚踢他小腿,踢到半截又收住。
那块地方沾着泥,像刚从沟里爬出来。
“秦风,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她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秦风抬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枯草没掉,反倒翘得更明显。
“真话收费,假话免费。”
“我没跟你开玩笑。”
钟小艾停下脚步,眼神钉在他脸上,
“高小琴,赵家,李达康,高育良,你连祁同伟刚见过谁都知道。你到底还藏了多少?”
秦风想笑,扯到嘴角伤口,笑意停在半路。
“藏多了不值钱。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祁同伟那条命,我先捡了。”
钟小艾被这句话噎住,轻叹口气帮秦风把头上的草弄了下来。
兜里的保密手机震起来。
她低头,屏幕上亮着母亲的名字。
那两个字压得她手腕沉下去。
秦风也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散漫收了半分。
“接。”
钟小艾按下通话键,刚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钟母的声音。
“小艾,往左边看。”
车流从校门外慢慢挪过,路边的树荫下,一辆黑色红旗停在那里。
牌照被树影切开,仍能看出那串特殊编号。
后座车窗降着窄缝,里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她。
“我和你爸在车里看见你了,过来。”
通话断了。
钟小艾脚下定住,脸上的血色退了干净。
“我爸妈来了。”
钟小艾转身推他。
“你赶紧走。”
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领被祁同伟扯得变形,肩口破线,裤腿沾着泥,嘴角还有血。
“这造型去见首长,确实容易被当场击毙。”
“少贫。”
钟小艾又推了他一下,“快走快走,别让他们现在看见你。”
秦风把手插进兜里,往第一食堂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硬顶。”
钟小艾咬着唇没说话。
“你妈要是问你昨晚去哪了,别编太烂。”
秦风扯了扯嘴角,“豪门审讯,最忌讳低级谎言。”
“滚。”
秦风笑了一下,转身进了食堂那条路。
钟小艾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气,整理衣领时,手碰到脖颈旁那块红印。
她立刻把领口往上拉,动作乱得不像平时的她。
走近红旗车时,后门已经被警卫拉开。
她走过去,弯腰上车,脸上挤出一点乖巧。
“爸,妈,你们怎么亲自过来了?”
钟母坐在后座右侧,灰色旗袍熨帖,发髻盘得干净。
她没有训人,只把钟小艾蹭过来的头抱住,轻轻拍了拍。
“无故撒娇,事情不小。”
钟小艾的笑卡住。
钟父坐在另一侧,膝上放着一份折起来的文件。
他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车厢里却多了一层压人的重量。
钟母看着女儿的脸。
“昨晚去哪了?”
“我在图书馆看书,时间晚了,就……”
“宿舍查过,你没回去。”
钟母语气平稳,“你表姐那边也问过,你没去。”
钟小艾喉咙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堵住。
钟母松开她的手,目光落到她衣领上。
“刚才和你一起从林子里出来的男生是谁?”
“同学。”
“同学打成那副样子,还能搂着你走?”
钟小艾抬头:“妈!”
钟母没理会她的反抗,抬手把她衣领往下一压。
那块被遮住的红痕露出来,车厢里的空气一下沉了。
钟小艾伸手去挡,已经来不及。
钟母的眼神变了。
“昨晚,你和那个寒门子弟在一起?”
钟小艾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完整一句。
钟父睁开了眼。
他没有发火,只把膝上的文件合上。
纸页压合的动作很轻,钟小艾却觉得后背被人按住,连呼吸都要小心。
“越界了?”
钟母问。
“没有没有……”
钟小艾矢口否认。
藏在袖口里的手撞到包扣,金属扣轻响。
她低下头,那点声响把她所有掩饰都卖了。
钟母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到发硬。
“小艾,你太糊涂。”
“妈,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钟母盯着她,“你为了躲侯亮平,随手抓了一个没根基的男生。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你爸难堪,让侯家退一步?”
钟小艾抬起头,眼圈泛红。
“我不想嫁给侯亮平。”
“婚姻可以谈,筹码可以换,底线不能拿来赌。”
钟母一字一句往下压,“你出身钟家,你每一步都有人盯着。昨晚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伤的先是你自己的仕途。”
钟父终于开口。
“那个男生叫什么?”
钟小艾沉默了两秒。
“秦风。”
钟父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眼皮往下一垂。
“汉东大学政法学院?”
钟小艾没有回答。
钟母冷笑。
“寒门学生,刚毕业,连第一份派遣都握不住。小艾,你用自己的清白,去给这种人铺路?”
“你根本不了解他。”
钟小艾脱口而出。
钟母的脸色沉下去。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替他说话。”
钟小艾攥紧包带:“他救过我。”
“昨晚在酒后把你带走,今天又在校园里牵着你招摇,这叫救?”
钟母压低声音,“你太高看自己的叛逆,也太小看你父亲手里的规矩。”
钟父的目光落到车窗外。
食堂方向人来人往,秦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钟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更沉。
“那个泥腿子现在觉得自己赢了侯亮平,赢了钟家的安排。可他连汉东的门在哪边开都不知道。你把自己扔出去,在他眼里也许是英雄救美,在别人眼里,只会变成政治笑话。”
钟小艾肩膀绷直。
“妈,你们从来都这样。”
“我们这样,才让你一路站在安全的位置。”
钟母打断她,“你以为用这种自毁清白的方式,就能反抗家族跟侯家的联姻?你太小看你爸的手段,也太高看那个泥腿子了。你这是在用你自己的仕途和清白,给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陪葬!”
钟小艾的眼泪压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
……
第一食堂里,秦风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一份土豆丝,一碗米饭,外加免费汤。
坐下时牵动肋下伤处,手里的筷子在盘沿敲了一下。
周围不少人还在议论女生宿舍楼下那场闹剧。
秦风低头扒饭,土豆丝塞进嘴里,疼得他眉头压了一下。
阻止了祁同伟,现在在支付代价。
隔了三张桌子,侯亮平坐在角落。
他面前的饭没动几口,白衬衣换过了,脸色却难看。
身边两个学生会的人低声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目光一直盯着秦风。
秦风越狼狈,他心里越堵。
这个寒门子弟,凭什么能当众牵走钟小艾?
秦风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刚要送进嘴里,食堂大门被推开。
门口的学生往两边退。
一名面容冷肃的军官走进来,军靴踩过地面,步子很稳。
两名卫兵跟在他身后,肩上挂枪,枪带绷直,眼神扫过食堂时,喧闹声一层层落下去。
秦风咬着筷子抬头。
军官径直穿过人群,停在他的餐桌前。
“秦风同学,首长要见你。请跟我们走一趟。”
秦风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饭,叹了口气。
“能打包吗?”
军官没有接话。
卫兵向前半步,食堂里的学生没人敢动。
秦风把筷子放下,拿纸擦了擦嘴,起身时顺手扶了一下桌沿,肋下伤处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坐在不远处的侯亮平看到这一幕,嘴角压不住。
眼里全是幸灾乐祸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