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长姓周,四十出头。
穿一件熨得没有褶子的灰色夹克,皮包夹在腋下,身后跟着两个拎着空纸箱的办事员。
三个人站在风控科门口,周处长抬手敲了两下玻璃门,没等里面回应,推门就进。
“京州高新区综合风控科?”
科员小赵从工位上弹起来,手里的签字笔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另一个科员老魏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杯子悬在半空没放下来。
周处长把皮包搁在最近的一张办公桌上,拉开拉链,抽出一份盖了三个红章的公函,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省编办行政机构合规性审查组,这是省编办主任签发的异议公函,编号〇七三八。你们这个科室的设置程序存在重大瑕疵,涉嫌越权行政。从现在起,所有行政物资就地封存,公章移交,人员原地待命。”
小赵的脸白了,转头看向里间那扇半掩着的门。
老魏把搪瓷缸子放下,茶水溅出来一点,洇在桌垫上。
两个办事员已经开始动了,一个掀开纸箱盖子往里装桌上的文件夹,另一个绕到铁柜旁边拉抽屉。
里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秦风走出来,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手捏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
他扫了一眼门口三个人,又扫了一眼桌上那份公函,脚步没停,直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周处长皱了下眉。
他见过不少被查封的基层单位负责人,有跳脚骂街的,有打电话搬救兵的,有当场递烟塞信封的。
没见过坐下来继续批文件的。
“秦科长,听明白了没有?省编办的正式公函,盖的是省编委主任的章。”
秦风把钢笔搁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杂志。
深蓝色封皮,铜版纸,左上角印着四个烫金字:半月政经。
最新一期,出刊日期距今不到两周。
他翻到第三页,折了个角,反扣在桌上推过去。
杂志滑过桌面,停在周处长面前。
封面朝下,摊开的那页正对着他。
头版。
通栏标题,黑体加粗,十八号字。
《地方高新区金融风险防控体系的合规性建构与制度创新》。
第一作者:高育良。
作者简介栏里写得清楚,汉东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汉东大学政法学院教授。
名字下面是手写体的作者签名确认栏,高育良三个字的笔锋收得干净利落,一笔一划都带着学者的考究。
周处长的手搭在杂志边缘,没翻。
秦风用钢笔尖点了一下论文摘要的第三行。
“高书记这篇论文的核心论点,是地方高新区应当在现有行政框架内设立独立风控机制,以保障国有资产安全。论文第四节,实证分析部分,引用的唯一样本就是京州高新区综合风控科。”
周处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高书记的文章上个月送了中央政研室。政研室的批复意见我手头没有,但这一期《半月政经》的卷首语里提了一句,说这篇文章被中央领导圈阅并做了肯定性批示。”
秦风把杂志往前又推了两公分,刚好顶到周处长的指尖。
“周处长,您现在要封存的这个风控科,是高育良书记亲笔署名论文里的核心试点单位。您要查封它,等于告诉省委和中央,高书记的理论成果是建立在一个违规机构上的。”
周处长的手从杂志上缩回去,像碰到了烫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两个正在装箱的办事员动作停了,一个手里还攥着半摞文件,眼珠子转向周处长,等指示。
“您要是拿不准,我帮您省个事。”
秦风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按了免提键,拨号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嗡嗡响起来。
“高书记秘书室的电话我存着,您当面跟小张秘书核实一下,这个风控科到底是省编办该管的,还是高书记论文里该护的。电话响三声之内他会接。”
周处长的右手抬起来,往下压了一下,示意秦风挂掉电话。
秦风没动,免提键亮着绿光,拨号音还在响。
第一声。
周处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从发际线一路淌到鬓角。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份摊开的论文,高育良的签名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第二声。
这个电话一旦接通,小张秘书会在三分钟内把这件事报到高育良桌上。
省编办来查封高育良的学术试点成果,这个消息传到高育良耳朵里,周处长的仕途能不能撑过今晚都是问题。
梁家递过来的那份公函,上面盖的是省编委的章,可章是公家的,后果是他周某人一个人扛。
他被人架在火上烤,烤的不是省编办的权威,是他周某人的前程。
“挂了挂了。”
周处长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下来,硬挤出一个笑,“秦科长,这个事情是下面办事员对文件编号理解有误,程序上出了偏差,不是针对风控科。”
他回头冲两个办事员一瞪,嗓子拔高了半个调。
“装什么装?把东西放回去,谁让你们动的?”
两个办事员赶紧把文件塞回桌上,纸箱扔在墙角,缩到门口站着。
秦风这才伸手按掉了免提键。
拨号音断了,办公室重新安静。
周处长把桌上那份公函抓起来,折了两折往皮包里塞,拉链拽了两下才拉上。
“秦科长,误会,纯粹是误会。回头我跟分管领导重新核实。”
他夹着皮包转身,步子迈得又快又碎。
秦风坐在椅子上没起身,钢笔重新拧开帽,继续批他那份拨款申请。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声,和周处长逃走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小赵从工位探出头,嘴张了两下,到底没敢问出口。
老魏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茶,这回手稳了。
走廊里传来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是周处长的秘书,贴着他耳朵在说什么。
几个字从门缝里漏进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
“处长,高书记的秘书来电话,问我们人在哪。”
走廊里的脚步骤然加快,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越来越急,拐过楼梯口就听不见了。
秦风的笔停在审批栏上方,钢笔尖悬了两秒,落下去,签了个名。
桌角那本摊开的《半月政经》还没合上,高育良的亲笔签名露在灯光底下。
这位省政法委书记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刚替一个副科长,挡了一发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