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庄园三楼,赵瑞龙给侯亮平划了一间独立工作室。
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面白墙,一张桌子,三盏射灯。
侯亮平用了七十二小时把那面白墙填满。
高新区筹备办的组织架构图钉在最上方,红线从秦风的证件照向下延伸,串联起每一笔资金拨付的时间节点。
旁边贴着从省工商局内部渠道拿到的高新区土地划转登记表复印件,每一页的签字栏都被他用红笔圈出来,旁注写满了法条编号。
桌上摊着四本翻烂的行政法教材,书脊折断,内页贴满便签纸。
他把《行政许可法》第五十八条到第六十三条的每一个逗号都嚼碎了,再吐出来拼成一把刀。
赵瑞龙第三天下来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十秒没进去。
侯亮平蹲在地上,把从高新区政务公开网站打印下来的风控科职能说明摊在地板上,用荧光笔一行行划过去。
衬衫三天没换,领口翻卷着,脖子上那道勒痕还没褪干净,结了层暗红色的薄痂。
“找到了。”
侯亮平站起来,把地上那张纸拎起来贴在白墙正中央,拍了一巴掌。
“综合风控科的职能界定写得很清楚,前置审查,签署意见,报送上级主管部门。”
他的食指戳在那行字上,“审查意见。四个字。意见,不是决定。”
赵瑞龙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
“说人话。”
侯亮平转过身。
三天没怎么合眼,眼窝陷下去一圈,但两颗眼珠子亮得过分。
“秦风的签字权,本质上是建议权。他一个副科级行政人员,出具的风控审查意见在行政法上不构成具体行政行为,不具备最终的法人对抗效力。”
侯亮平走到白墙左侧,拍了拍一份省高院的判例汇编。
“二〇〇三年,海城经济开发区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案例。开发区财务科科长拒绝在拨付单上签字,企业方起诉,省高院终审裁定,科室内设机构的审核意见属于行政机关内部程序行为,不得对外产生阻却第三方合法经营权的法律效力。”
赵瑞龙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双臂抱在胸前。
侯亮平的嘴角往一侧歪了歪,那不算笑,更像肌肉抽搐。
“只要山水集团以合法持有土地使用权的企业身份,向省高院提起行政诉讼,主张高新区风控科的前置审查行为构成行政越权,干预了企业自主经营权。省高院一旦立案,秦风的那枚公章就是废铁。”
“李达康呢?”
赵瑞龙问。
侯亮平回到桌前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封面上写着三行字:关于京州高新区综合风控科设置合规性的异议书(草稿)。
“这就是这把刀最毒的地方。”
侯亮平用笔尖点着封面,“我不告秦风个人,我告风控科这个机构的设置程序。它的编制批文走的是市委常委会特别议程,没有经过省编办的标准审批流程。我从程序源头砍,砍掉风控科的合法性,秦风的签字权就自动作废。”
他抬起头看赵瑞龙。
“到时候李达康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承认风控科的设置程序有瑕疵,主动撤科,秦风滚蛋。第二,硬扛,那就等着省高院的裁定书把高新区的行政公信力砸个粉碎。”
侯亮平把笔扔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一个副科长,再能耐也是体制内最小的螺丝钉。我不拧他,我拧他下面那块铁板。板子一松,螺丝自己就掉了。”
赵瑞龙盯着白墙上那张秦风的证件照看了五秒,把目光收回来。
“多久能递上去?”
“异议书三天内定稿。同步让高小琴那边以山水集团名义委托省城的律所准备行政诉讼材料。两条线并行,省编办的异议走内部,省高院的诉状走外部。”
赵瑞龙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费用找高小琴签。”
脚步声沿走廊远去。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没动。
射灯把白墙照得惨白,红线纵横交错,像一张收紧的网。
他的视线从秦风的照片往下移,移到组织架构图的治安组副组长那一栏。
祁同伟。
侯亮平从抽屉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
三张照片。
第一张,高新区工地大门口,祁同伟带队查封山水集团施工现场,高小琴站在警戒线外三米处。
两个人隔着黄色胶带对视,祁同伟的侧脸拍得很清楚。
第二张,角度换了,从工地围挡的缝隙里拍的。
高小琴递出一张名片,祁同伟的手停在半空,没接也没推。
第三张,时间戳晚了四十分钟。
祁同伟的警车从工地北门驶出,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
拍摄者在路边绿化带里,距离不超过十米。
三张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在桌面上。
侯亮平的右手食指在第二张照片上来回蹭了两下。
高小琴递名片这个动作本身不构成任何违规。
祁同伟没接也不构成。
第三张照片里那只牛皮纸袋可能装着工地移交的施工资料原件,完全合理合法。
但三张照片拼在一起,配上一份精心编排的时间线,再递到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信访窗口,就是一颗随时能引爆的地雷。
不需要炸死祁同伟。
只需要让省纪委对他启动初步核实程序。
核实期间,祁同伟的一切职务行为都将被冻结。
高新区分局常务副局长一旦停摆,秦风就少了那把插在治安线上的刀。
侯亮平把三张照片重新塞回信封,拉开白墙右下角的一块空白区域,把信封用图钉钉上去。
他又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信封旁边画了个圈,写了四个字:第二刀。
第一刀砍风控科的程序合法性。
第二刀砍祁同伟的执法资格。
两刀同时落,秦风的左手没了章,右手没了枪。
侯亮平把马克笔扔回桌上,转椅吱呀一声转了半圈。
他盯着天花板。
射灯的光刺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团白斑。
副科长。
这三个字他咀嚼了七十二小时,从牙缝里嚼出了血腥味。
一个和他同届毕业的人,拿着一枚副科级的印章,把丁义珍逼得叛逃出境,把他侯亮平踩进泥里再碾过去。
现在轮到他了。
他比丁义珍聪明。
他不从正面撞那枚公章,他绕到公章的背后,把盖章的那只手连胳膊一起卸掉。
侯亮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墙正中央。
秦风的证件照被三盏射灯同时打亮,二十三岁的年轻面孔,黑西装,标准的政务照表情。
他抬手把第三张照片从信封里又抽出来,用图钉钉在秦风照片的正下方。
祁同伟的侧脸和高小琴隔着警戒线对视的画面,被固定在白墙中央。
侯亮平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整面墙。
嘴角那块肌肉又抽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的幅度大,牵动了右颧骨上还没长好的旧疤。
“祁同伟。”
他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低,哑,带着三天没怎么喝水的沙砾感。
“你这个分局长,也逃不掉。”
射灯嗡嗡响着,白墙上的红线在光照下泛出暗沉的色泽。
侯亮平站在那张由照片、法条和红线织成的网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往前塌着,脊背弓起来。
三十公里外的高新区筹备办二楼,秦风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祁同伟发来一条加密短信,只有六个字:
“有人在拍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