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把那三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指腹蹭过打印墨迹,时间戳上的数字没有半点模糊。
七点五十二分,删除“草稿”后缀。
七点五十三分,变更正式文件编号。
八点十四分,打印输出。
每一步操作精确到秒,一份验尸报告。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会动这份文件?”
秦风站在办公桌对面,两手空着,姿态松弛。
“我不知道。”
李达康抬头。
“我知道的是,A-07封了之后,丁义珍的过桥资金还差五千万,高新区手里能做抵押的地块只剩b区配套。他要走这条路,就必须经过我写的那份批复。”
秦风一句接一句,中间不留气口,像在背一份校对过三遍的备忘录。
“所以你往内网上传了一份没有任何防火墙条款的草稿。”
李达康把文件夹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这不是疑问句。
“正本在您手里。”
秦风说完这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
李达康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贴着市委机要通道的红色密级标签,骑缝处盖着收件章,日期是昨天。
他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同样的二十三页,同样的格式编号,但这一份的第三十一款到第三十九款之间,多了整四页限制性条文。
抵押标的物不得用于过桥贷款周转、不得转质押给第三方金融机构、授信资金必须进入高新区指定监管账户。
每一条都是绞索。
李达康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秦风昨天通过机要通道递交的正本,右边是丁义珍今早篡改后拿去骗贷的赝品。
同一个起草人,同一天上传,一真一假。
真的锁在市委书记的抽屉里,假的躺在市信用社的放款档案里,底下还压着侯亮平那几十个字的亲笔背书和一枚越权盖下的红印。
李达康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
这十秒里,李达康的视线从文件移到秦风脸上,又从秦风脸上移回文件。
秦风等着。
“你在内网传那份草稿的时候,”李达康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就已经确定丁义珍会自己动手改?”
“他没有别的选择。”
秦风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A-07死了,b区配套是唯一能在十一天内变现的资产。这份批复卡在内网上,标着我的名字,标着两个字。对一个急着填窟窿的人来说,一份没有防火墙的草稿,比金条还诱人。”
李达康的拇指摁在正本首页的码上,摁出一个浅坑。
“他删掉草稿字样,伪造正式编号,拿着假公文去骗贷。这些动作全在你的预判里。”
秦风没点头也没摇头。
“侯亮平呢?”
李达康追了一句,“他怎么会掺进来?”
“丁义珍需要一个能在欧阳菁面前代表上级部门签字背书的人。整个高新区筹备办,只有侯亮平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挂着省政法委的牌子;第二,蠢到真的会签。”
李达康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秦风看了三秒,把正本和那三张后台日志叠在一起,码齐边角。
“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你没有引导任何一个人做任何一件事。”
“我只是写了一份草稿,按流程上传内网。”
秦风的声调没有起伏,“然后按规矩,把正本通过机要通道交给您。剩下的事,是他们自己做的。”
李达康站起来。
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滚了半圈。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靠墙那排铁皮文件柜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拧开了最右侧那扇标着“绝密”红签的柜门。
柜门打开,里面只有两层,上层放着三只牛皮档案袋。
李达康把秦风带来的全部材料装进一只新的文件袋,用红色封条贴上口,封条上手写了日期和编号。
封条贴好,他把文件袋放进柜子上层最里面的位置,锁上门,钥匙收回口袋。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省委扩大会议下周三。”
李达康转过身,背靠着柜子,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在那之前,这份东西不存在。丁义珍照常上班,侯亮平照常蹦跶。谁都不动。”
秦风点了一下头。
“还有,”李达康往前迈了一步,“你今天来过市委这件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
秦风转身往外走。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李达康在背后又开了口。
“秦风。”
他停住,没回头。
“A-07那次,你写了条款,他划掉了,你吃了亏。这次你换了个法子,把文件分成两份,一份喂给他,一份递给我。”
李达康的声音平整,不带任何褒贬。
“下次如果有人问起来,高新区筹备办内网的文件上传权限是谁批给你的,怎么回答?”
秦风的手从门把上松开,转过身。
“丁义珍。报到第一天,他让机要秘书帮我开通的内网账号,权限等级是普通科员。上传草稿是科员权限范围内的常规操作。”
李达康看了他几秒。
“走吧。”
秦风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李达康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那串钥匙的轮廓,又看了一眼铁皮柜上那道红色封条。
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电话拨了秘书室。
“通知办公厅,下周三省委扩大会议的议程,加一项临时汇报。题目你拟,就写关于高新区筹备阶段资金监管的若干情况。”
挂断电话,他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扣紧。
同一个夜晚,城东梁家老宅。
侯亮平坐在客厅的红木椅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
茶几上摆着梁璐让阿姨泡的龙井,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把市信用社的放款回执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双手递到梁璐面前。
“五千万,下午四点十七分到账。丁义珍亲口说了,要在您面前给我请功。”
梁璐接过回执扫了一眼,放在茶几上,手指点着纸面边缘。
“省政法委的章,你盖了?”
“盖了。”
侯亮平挺直腰板,“欧阳菁要上级背书,我当场写的合规意见。省政法委法务专用章,一个字不差。”
梁璐的手指停住。
“好。”
她把回执推去,
“趁这股势头,明天我让父亲那边递一份内参,以高新区借调人员越权审批、工作失职为由,要求省委组织部重新评估秦风的特招资格。你把材料整理好,重点写他起草的文件存在重大疏漏,险些造成国有资产流失。”
侯亮平的背更直了。
“我今晚就写。”
他低头翻开公文包,掏出笔记本,开始列提纲。
茶杯里的龙井冒着热气,他喝得痛快。
梁家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
而此刻,高育良书房的案头,一份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的内部参考材料静躺着。
材料只有两页,第一页第一行写着:关于丁义珍伙同临时法务人员侯亮平伪造公文、违规套取国有资金五千万的初步核实情况。
高育良的手搁在材料边缘,翻都没翻到第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