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浮肿发灰,眼袋耷拉下来,像是老了五岁。
十二天。
四千六百万的窟窿加上过桥利息,实际缺口已经逼近五千万。
A-07封了,那块地变成了一口棺材,谁碰谁死。
他得找另一块地。
高新区的规划图他翻过无数遍。
b区配套商业地皮,三百亩,手续齐全,位置在城东快速路出口。
这块地原本是高新区预留的商业综合体用地,还没进入招拍挂程序,土地证攥在筹备办手里。
拿这块地去市信用社做抵押授信,五千万不是问题。
问题是,流程。
配套用地走抵押授信,必须有一份正式的批复文件。
文件谁起草?
筹备办法务核心,秦风。
丁义珍到办公室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
整栋楼还没几个人来,走廊里的灯管亮了一半。
他没去自己的办公室,先拐进了机要室隔壁的网络终端,登录了筹备办的内部文件系统。
搜索栏里敲进“配套土地”四个字,回车。
列表刷出来三份文件。
前两份是去年的旧档,第三份的上传时间标注着昨天下午五点十七分。
文件名跳进视线的那一刻,丁义珍的手悬在鼠标上没动。
《高新区配套土地抵押授信批复(草稿)》。
起草人:秦风。
他点开了。
二十三页,格式工整,条文编号从第一款排到第四十二款。
抵押标的、授信额度、还款周期、担保方式,写得四平八稳。
丁义珍从头扫到尾,每一条都在意料之中。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逐字逐句地抠。
看完第二遍,他把椅子往后一推,后背靠上去,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没有。
整份文件里,没有任何一条限制该地块用于商业过桥贷款的条款。
丁义珍盯着屏幕,脑子转得飞快。
秦风写东西一向滴水不漏,A-07那份草案里连五米深度的土壤勘探都塞进去了,这份配套地皮的批复却透亮,一道防火墙都没设?
他往回翻,盯着文件名末尾那两个括号。
(草稿)。
草稿。
丁义珍的喉结动了一下。
草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份东西还没定稿,还没送审,还没经过李达康的眼睛。
秦风只是把初版扔在内网上,可能等着补条款,可能等着开会讨论。
他又想了想。
A-07的事,秦风是吃了亏的。
草案写了,第五十七款也埋了,可丁义珍一刀划掉,他连个屁都没放。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被上级当面否了一回,第二份文件还敢往里头塞钉子?
人是被打服的。
被打服了的人写出来的东西,自然规矩。
况且这只是一份配套用地的抵押授信,不是开发建设。
不牵涉施工安全,不牵涉环保评估,常规性银行业务文件,本来就没有设防火墙的必要。
丁义珍把椅子转了半圈,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
七点五十二分。
还有十一天半。
他没有时间再想第三遍。
丁义珍站起来,走到窗边。
百叶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条白光,切在他脸上。
如果他拿着这份文件去市信用社做抵押授信,钱到手,窟窿填上,过桥资金的链条就能续命。
万一将来省纪委追查,这份文件是谁起草的?
秦风。
文件里为什么没有防火墙条款?
起草人的疏忽。
常务副总指挥只是按流程签批,出了事,板子打在起草人头上。
秦风,一个基层借调的临时工,背得起这口锅。
一石二鸟。
填窟窿,甩锅。
丁义珍转身走出机要室,皮鞋踩在走廊里的声音又快又急。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机要秘书小周的分机。
“来我办公室,把内网上秦风昨天传的那份配套土地批复调出来,打印一份。”
三分钟后,小周抱着笔记本电脑进了门。
屏幕上已经调出了那份文件,光标停在首页。
小周把电脑转过来给丁义珍确认,手指点了一下文件名。
“丁市长,秦助理这份文件标注的是,打印的时候,这两个字要保留吗?”
丁义珍坐在办公桌后面,派克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抬眼看了小周一下,哼了一声。
“删掉。”
小周的手停在键盘上方。
“他一个基层来的,搞了两天经济就敢写批复?草稿不草稿的,格式到了就行。按正式文件出,页眉页脚全换成筹备办的标准模板,编号从正式文件序列里顺延。”
丁义珍把笔往桌上一搁,食指点了点桌面。
“出了事有我担着。快,半小时之内我要拿到打印件。”
小周合上笔记本,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丁义珍靠回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皮面。
五千万,十一天半。
只要银行放款,一切都来得及。
至于秦风那个小子,A-07的事情已经让李达康对他另眼相看了,这次再背上一口“起草文件存在重大疏漏”的锅,就算李达康想保他,省纪委的追责程序也能把他钉死在基层,再翻不了身。
二十分钟后,小周把打印件送进来。
A4纸装在牛皮纸文件袋里,封面贴着筹备办的红色正式文件标签。
丁义珍抽出来翻了翻,首页大标题利落落,《高新区配套土地抵押授信批复》,没有括号,没有“草稿”二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审批栏空着,等他签字盖章。
丁义珍从抽屉里拿出私章,蘸了印泥,在常务副总指挥一栏摁下去。
红色的印迹方正正,落在白纸上。
他又从保险柜里取出高新区筹备办的行政公章,对准了落款处。
铜章砸下去的声音闷而短促。
完了。
一份标注着“草稿”的内部参考文件,在他手里变成了盖着行政公章的正式批复。
丁义珍把文件装回袋子,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
出门之前,他在办公桌前站了两秒,把小周打印时留在桌上的操作记录单撕掉,揉成一团扔进碎纸机。
纸屑哗啦响了一声。
他夹着文件袋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尽头那间堆满旧档案的废弃档案室时,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秦风今天没来。
丁义珍脚步没停,径直下了楼。
推开筹备办大楼的玻璃门,上午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下眼。
停车场里他的黑色奥迪发动着,司机已经在车边等了。
丁义珍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市信用社的行长他熟,但这次数额大,流程紧,银行那边的风控部门未必肯痛快放行。
他需要一个能帮他在程序上扫清障碍的人,最好是个懂法律条文、能替他在银行面前背书的角色。
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备注名写着三个字:侯法务。
丁义珍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侯亮平,手头的事放一放。下午两点,市信用社门口碰面,有个项目需要你配合走一趟审批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项目?”
“到了再说。带上你的工作证和政法委的介绍信。”
丁义珍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汇入城东三环的车流里。
他的手掌按在那只牛皮纸文件袋上,袋子里装着一份伪造的正式公文。
他以为棺材板是给秦风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