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挂断的时候,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洇出一大片汗渍。
办公椅吱呀响了一声,他把那部备用手机塞回抽屉最里层,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高小琴给的数字很清楚。
山水集团愿意以协议转让的方式,一次性吃下A-07整块地。
摘牌价十四亿,其中两个点走丁义珍的私人账户。
两个点。
两千八百万。
丁义珍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里,一辆挂省委牌照的黑色轿车还没开走。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把百叶窗帘拉下来。
两千八百万。
够他跑三趟路,彻底把信用社那笔过桥资金的窟窿填死。
高小琴替他垫的那八十五万装修款是小钱,真正卡在喉咙口的是过桥资金。
三个月期限,还剩十九天。
十九天之内,A-07必须完成挂牌、摘牌、动工。
哪个环节卡住,资金链就断。
断了,省纪委不用查,银行的催收函就能把他钉死。
第二天上午。
筹备办三楼会议室。
丁义珍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秦风那份《A-07地块流转评估草案》。
文件袋上的内部流转标签已经被撕掉,一张红色的“急件”贴条压在封面正中。
“通知一下,A-07地块的流转程序,从今天起由我直接督办。”
丁义珍开口,派克笔往桌面上一搁。
“省里有明确的招商引资指标压着,这块地不能再按常规流程慢慢磨。”
张科长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末座的秦风。
秦风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左手搭在扶手上。
听到这话,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丁总,这块地的流转草案是我起的。李书记那边的框架意见书也是冲着我的方案批的。”
丁义珍抬起笔,朝秦风晃了晃。
“小秦,你那个草案我看了。写得很规范,很扎实。”
他把“很”字咬得很重。
“但规范归规范,效率归效率。招商引资不是写论文,光合规没用,得快。”
秦风的嘴抿了一下。
没接话。
丁义珍继续说:“省里的重点项目督办机制,你应该清楚。常务副总指挥有权对时限紧迫的招商项目启动绿色通道。A-07从今天起,走协议出让,对口企业我已经在谈了。”
“哪家企业?”
“山水集团。”
丁义珍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加了个菜。
“高总那边诚意很足,注册资金、产业规划、税收承诺全到位。拿下这块地,年内Gdp数字就能报上去。”
秦风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盯着丁义珍看了三秒。
“丁总,我那个草案里有几条前置条件还没走完。”
“我知道。”
丁义珍翻开草案,哗啦哗啦翻到第十九页。
食指点在第五十七款上。
“你说的是这个?文物勘探、环保自查,对吧?”
秦风点头。
丁义珍把草案往桌上一拍。
派克笔在第五十七款的条文上划了一道横线,从头划到尾。
墨迹粗重,像一刀切下去。
“小秦,你搞经济的胆子太小。”
他靠回椅背,二郎腿翘起来,脚尖晃了两下。
“什么文物勘探?A-07周边三公里连个瓦片都没有,搞五米深度的底层勘察,走完全套程序少说四个月。四个月!李书记等得起?省里的指标等得起?”
张科长低着头,笔在本子上乱画。
丁义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公章审批单,已经填好了。
常务副总指挥签字栏里,他的名字落得又大又圆。
“文物那条我给你删了。环保自查也不用等第三方,咱们高新区的环评科出个内部报告就行。”
他把审批单推到张科长面前。
“老张,今天下午把A-07的预审备案递上去,走急件通道,三天内批下来。”
张科长接过审批单,目光往秦风那边飘了一下。
秦风的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丁总。”
他的声音压得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这块地是我跟李书记立了军令状的。您现在直接把流程接过去,我这边怎么交代?”
丁义珍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把派克笔插回胸口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秦风面前。
“小秦,你是李书记钦点的人,我尊重你。”
他拍了拍秦风的肩膀,力道不轻。
“但高新区的行政章在我手上。流转程序、出让审批、动工许可,哪一样不过我这道关?你的草案写得再漂亮,最后签字盖章的是我。”
他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
“政绩跑不了。年底报上去,你的名字我给你挂上。但流程,得按我的节奏走。”
秦风的手攥着椅背扶手。
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丁总,那条文物勘探条款是我反复论证过的。万一后面出问题……”
“出什么问题?”
丁义珍打断他。
“那块地我三年前就经手过预审备案,干净净,连棵树都没有。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写几条教科书上抄来的条文就当令箭使?”
秦风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丁义珍已经转身回了主位,坐下来,翻开文件夹里下一项议题。
“行了,A-07的事就这么定了。山水集团那边我今天下午就签框架协议,施工队明天进场做地平整。小秦,你把精力放在大风厂那边的烂摊子上,别操这边的心了。”
秦风站了两秒。
椅子往桌下一推,公文包从桌面上抄起来,转身往外走。
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丁总。”
他没回头。
“那条款是保护伞,不是枷锁。您删了,后果您自己担。”
门合上。
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
拐过楼梯间的时候,走廊两头都没人。
秦风的脚步停了。
他把公文包搁在窗台上,拉开侧袋拉链,把那份地质勘测报告的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一眼。
岩溶塌陷带。
承载力不达标。
文物缓冲区。
他埋的雷,丁义珍亲手把保险拔了。
秦风把报告塞回去。
拉链合上,咬合声很轻。
他靠在窗台边,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楼下停车场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在倒出车位。
高小琴的车。
下午签框架协议,当晚就能调施工队进场。
秦风转身继续往档案室走。
步子比来的时候松散了些。
毒药摆在桌上,他拦了一句。
对方嫌他碍事,把拦路的手推开,自己抢过去灌了。
当晚十一点。
京州城东三环外,A-07地块。
围挡还没来得及立,黄色的施工警示灯已经亮了一排。
数十台挖掘机排成纵列,柴油机的轰鸣在夜色里震出闷响。
车灯把整片荒地照得雪亮。
高小琴站在工地入口,风衣束腰,高跟鞋踩在碎石路面上。
手里攥着一份盖了高新区行政章的施工许可批条。
她抬起手,朝领队的工头挥了一下。
“动。”
第一台挖掘机的铲斗落下去,铲进泥土。
三米深的岩溶塌陷带,正在黑暗的地底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