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被安排到一楼接待大厅代班的消息,是上午九点半丁义珍办公室的内线电话传下来的。
那些窗口,高新区筹备办的老人都知道它的名声。
外侧台面高度八十厘米,防弹玻璃把内外隔成两个世界,收音孔开在玻璃底部最矮的位置。
来办事的群众得弯腰九十度才能让声音传进去。
京州市民给它起了个外号,叫“跪式窗口”。
秦风推开窗口内侧的门,扫了一眼里头的配置。
皮椅,恒温空调,桌面宽敞。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高新区本周的用地审批流水,另一份抬头印着“岩山乡司法所”,是一张《基层津贴核发单》。
秦风拧开钢笔帽,在核发单的“经办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顺手把这张薄纸压在高新区文件最上面。
窗口内侧的温度刚好,空调出风口对着后颈吹。
秦风往椅背一靠,从保温杯里倒了半茶,等着丁义珍安排好的那出戏开场。
十点整,大厅入口的旋转门转动。
侯亮平迈进来的步子带着风。
定制西装的肩线撑得笔挺,胸口别着省委政法委“政策研究室临时法务”的铜质胸牌,左手夹着公文包,右手捏着一沓盖了红戳的质询函。
大背头梳得一丝不乱,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他直奔走廊尽头的窗口。
几个正在等号的群众下意识让开了路。
侯亮平站定在窗口外侧,挺胸抬下巴,将质询函举到与胸口平齐的位置,中气十足地开口:
“秦风,省委政法委研究室,依据行政法第三十七条,现就高新区产权流转中的越权行为,对你进行正式质询。”
声音打在防弹玻璃上,闷得隔了一层。
玻璃内侧,秦风连坐姿都没换。
他用笔尾敲了两下玻璃,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嘴唇慢吞地翕动,比出两个字的口型。
听不见。
侯亮平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那个收音孔的位置,在防弹玻璃底部边框处,离地面不到四十厘米。
弯腰凑过去,等于当着整个大厅的面鞠躬。
他没弯。
侯亮平把质询函往玻璃上拍了一下,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秦风这回连头都没抬,拿起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大厅里等号的三四个群众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侯亮平的脖子硬了几秒。
他咽了口唾沫,双脚往两侧岔开半步,膝盖弯下去,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半蹲,脸凑向收音孔。
那身定制西装的裤缝在膝盖处绷出两道横纹,大腿内侧的布料紧贴着皮肤。
“秦风,我现在以省委研究室法务身份,正式要求你回应质询。”
秦风终于把视线从文件上移开。
他歪了歪头,打量了一眼玻璃外那个半蹲着的人,嘴角松垮垮地往上带了一下。
“侯法务来了啊。”
秦风的声音从收音孔里传出去,不紧不慢,
“站着说话不累?坐嘛,旁边有公共椅子。”
大厅公共区域确实有一排塑料等候椅。
但那离窗口足有七八米远,搬过来凑在窗口前蹲着说话,跟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没区别。
侯亮平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代表省委研究室执行公务,不是来办业务的。”
他压着嗓子,膝盖上的肌肉已经开始发酸,
“打开你里面的对讲系统。”
秦风低头看了眼桌面右侧的对讲开关,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坏了。昨天就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没动一根,端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
侯亮平的膝盖撑不住了,双腿一蹬站直。
血液从小腿重新涌回大脑,太阳穴突地跳。
他拽了拽西装下摆,重新把质询函举高,冲着玻璃大声念起条文来。
秦风又指了指耳朵。
同样的口型,同样慢吞的两个字。
侯亮平的后背开始出汗。
他站着,秦风听不见。
他蹲下去,才能对着收音孔说话。
每蹲一次,那身定制西装就在膝盖和裆部勒出新的褶皱。
皮带扣在弯腰时硌进小腹,西裤后腰被扯得往下滑了一截。
第三次蹲下去的时候,侯亮平的大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额头上渗出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窗口外侧的不锈钢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秦风终于放下文件,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玻璃这边的收音孔。
“侯法务。”
侯亮平以为他终于要正式回应了,膝盖咬着牙又弯下去,把耳朵凑过来。
“你这身西装,什么牌子的?版型不错,就是膝盖那儿,你看,都起横档了。定制的话,得跟师傅说活动量大,裆线放低两公分。”
侯亮平的牙关绷得咯吱响。
“秦风!我在跟你谈公务!”
秦风往后一靠,摊了摊手,指玻璃,又指指耳朵。
侯亮平站了起来。
十几秒后,他又蹲了下去。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等号区的群众连号都不叫了,四五个人转过身来看这边的热闹。
一个抱着文件袋的中年男人嘴里嘬着牙花子,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句什么,两人同时憋着笑把脸别过去。
侯亮平的小腿肌肉在西裤里一阵一阵地跳。
皮带扣勒出的红痕从小腹蔓延到腰侧,衬衫后背已经洇透了一大片。
他蹲在那里,膝盖打着颤,双手撑着台面,姿势已经撑不出任何体面。
“侯法务。”
秦风又开口了。
侯亮平抬起头,汗糊住了半边镜片。
“你是懂锻炼的,省委的深蹲指标看来不少啊。”
秦风说这话的时候端着保温杯,语气跟夸同事减肥成功没什么两样。
侯亮平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双手撑着台面想站起来,右腿发软,膝盖磕在不锈钢台面底部边沿,一声闷响。
质询函从手里滑落,几页纸散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西裤后腰的缝线发出一声细微的嘣响。
身后几个群众终于没忍住,笑声从鼻子里喷出来。
侯亮平脊背僵直地站起来,散落的纸攥在手里揉出了褶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捏着质询函的边缘,
整张脸的肌肉拧在一处,嘴唇抿成一条线,连呼吸都带着喉咙底部挤出来的嘶嘶声。
就在这时候,大厅正门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午后的阳光切进来,紧接着是一双锃亮的制式皮靴。
崭新的警服,肩章上的银色星徽反着光。
祁同伟单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站在侯亮平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个满头大汗、西裤起褶、蹲得跟马戏团小丑似的“省委法务”。
侯亮平僵在原地,攥着质询函的手垂在身侧。
衬衫后背那片汗渍贴在皮肤上,
被门口灌进来的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