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的灯照得人眼皮发紧。
主席台下坐满了学院师生,前排是省里几个口子的领导,后排挤着举相机的宣传干事。
高育良坐在主席台中央,面前摆着茶杯、会议手册和一支钢笔。
镜片后那双眼稳稳落在讲台上。
侯亮平站定,双手扶住讲台两侧。
麦克风被他往上调了一寸。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同学们。”
声音顺着音响铺开,带着他练过多遍的庄重。
“今天我发言的题目,是经济发展不能踩踏法治红线。”
台下响起掌声。
侯亮平停了两秒,目光扫过第一排。
高育良坐得端正,脸上带着惯常的学者式温和。
侯亮平心头一定。
他翻开文件夹,把那份被红笔批注过的论文拿出来,举到半空。
“最近,我读到一篇文章。”
台下的相机立刻抬起。
“文章题目很大,口气也大,开口就是百亿级高新区金融法治风控体系。可我从字里行间读到的,却是对法治程序的轻慢,对司法权威的挑战,对行政权边界的无知。”
主席台侧后方,高科长坐直了些,手里的笔在会议手册上装模作样地划了两道。
侯亮平翻到第一页。
“文章中有这样一段。”
他低头念了几句,声音越念越稳。
“建议以行政规划和维稳接管,对涉案土地采取污染排查、职工权益托管、项目风险隔离等方式,形成对司法冻结状态下资产处置的制度性牵引。”
念完,他抬头,眼神带着痛心。
“各位,这听起来很高明。”
台下不少学生跟着点头。
高育良皱眉,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侯亮平把纸页拍在讲台上。
“但高明的词汇,掩盖不了荒唐的实质。司法冻结就是司法冻结,行政机关凭什么绕过去?一句维稳,一句发展,就能把程序踩在脚下?”
侯亮平胸口的气更足。
“写出这种文章的人,根本不懂法治。”
他低头翻到第二页,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他把行政权当成万能钥匙,把改革当成遮羞布,把权力冲动包装成制度创新。这样的人,如果进入政法队伍,会把规则当工具,会把程序当摆设。”
台下靠后的位置,秦风身体靠着椅背,半张脸隐在灯光边缘。
钟小艾坐在侧排,手里拿着会议资料,纸页停在同一页许久没翻。
高育良端起茶杯,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喝。
屁股挪了一下,不舒服,又挪了一下……
那段文字,他昨夜亲手改过两处标点。
正式送阅稿上,第一作者写着他的名字。
侯亮平还在讲。
“我在这篇文章旁边写了八个字。”
他举起论文,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正对台下。
“法治毒瘤,必须剔除。”
会场安静了半拍。
高科长眼睛亮了,侧过身凑到高育良身后,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让旁边两位领导听到。
“高书记,您这位得意门生讲得太好了。把那些不懂政治的毒瘤批得体无完肤,年轻人有原则,有锋芒,都是您教得好。”
高育良的手还扶着茶杯。
杯盖停在杯口上方,手背绷出几条筋,下一刻又稳稳落回去。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贴在桌面。
高科长还在等夸奖,脸上的笑挂得更殷勤。
“尤其那句法治毒瘤必须剔除,太有力度了。”
高育良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高科长。”
“哎,高书记。”
“先听会。”
高科长脊背一僵,立刻坐回去,手里的笔差点掉到地上。
高育良把目光重新投向讲台。
侯亮平正讲到最兴奋处。
“有些人自以为懂政治,实则连政治规矩的门都没摸到。有些人自以为有才华,实则拿着几句空话招摇撞骗。”
他伸手按住论文。
“我不点名,因为我批评的并非个人恩怨。我批评的是一种危险倾向,是一种披着改革外衣的违法冲动。”
不点名,姿态就高了。
台上的他像个扞卫秩序的青年法官,审判席下坐着那个被分配去岩山乡的秦风。
侯亮平越说越顺。
“经济发展当然重要,可没有法治护航的发展,终究是沙上建塔。”
他抬高声音。
“我们政法学生,未来进入检察系统、法院系统、纪检系统,第一课就该记住,权力必须关进制度笼子。谁试图把笼子拆开,谁就是人民的敌人。”
主席台上,一名副厅级领导带头鼓掌。
高科长立刻跟上,拍得又响又急。
会场内掌声铺开。
高育良也抬起双手。
他的掌心一下下合拢,节奏稳得没有半分乱,脸上那层慈祥笑意挂了起来,给无数学生上课时那样温和。
侯亮平看到高育良鼓掌,胸膛一下挺得更直。
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高老师,谢谢各位领导。”
主持人拿起麦克风,正要串场。
高育良却把面前的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拨了一下。
整个会场安静下来。
侯亮平还站在讲台旁,脸上带着压不下去的荣光。
高育良笑着开口。
“亮平啊。”
两个字一出,侯亮平立刻转身,腰背挺直。
“高老师。”
高育良看着他,语气温厚。
“有骨气,好样的。”
全场掌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
侯亮平被掌声包住,耳根发热,朝主席台连鞠两次躬。
台下几个同学低声议论。
“侯主席这回稳了。”
“高书记当众夸,有骨气,好样的。”
钟小艾合上会议资料,纸页边缘被她压出一道硬折。
她侧头朝后排看了一眼。
秦风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铅笔在他掌间停住。
他抬眼,目光越过一排排后脑勺,落在主席台中央。
高育良还在鼓掌。
笑容端得漂亮,甚至比平日授课时还要亲切。
侯亮平把论文重新夹进文件夹,走下讲台时脚步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宣传干事围上去拍照,闪光灯疯狂闪烁。
高育良放下双手,端起茶杯,这回真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用拇指把杯盖正了正,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侯亮平被闪光灯包围的侧脸上。
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