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没有起身。
李达康的逐客令落下后,他还坐在原位,甚至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完了。
茶水入口发涩。
窗外雨线斜着砸下来,红旗车的车灯还亮着。
李达康看着他。
“你听不懂话?”
秦风把茶杯放回去。
“交易还没谈完。”
李达康被气笑了。
“你还真把市委招待所当菜市场了?”
秦风抬手把桌上材料压齐。
“菜市场讲价,您这里讲程序。程序没走完,我走不了。”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桌上的派遣复印件抽出来。
那是秦风被发往岩山乡司法所的名册。
“况且,你想留下来,没你说得那么容易。”
他把名册拍在秦风面前。
“你的去向已经定了岩山乡。省里干部处没盖最后那枚公章的空窗期,只剩不到十天。”
李达康抬眼。
“高新区筹办处是市里牵头,可程序上,我抢不走一个被省里按死的人。”
秦风扫了一眼名册。
自己的名字在最后一栏,去向写得清清楚楚。
岩山乡司法所。
梁群峰那只手,已经按到了纸面上。
秦风笑了笑。
“李书记,高新区要落地,光靠我这个出谋划策的脑子还不够。”
李达康没有接话。
秦风把名册推回去。
“您还需要一只够硬的拳头,去处理拆迁、黑恶势力、群体事件和高新区治安。”
李达康眯起眼。
“你想推荐谁?”
“祁同伟。”
这个名字出来,李达康的手停住。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孤鹰岭三枪,一等功,缉毒英雄,后来被压在偏远司法所,多年动弹不得。
“祁同伟?”
李达康敲了敲名册。
“那个孤鹰岭的战斗英雄。他被梁群峰压得死死的,我去调他,梁群峰能放人?”
“他会不高兴。”
秦风语气平静。
“但他明面上拦不住。”
李达康靠回椅背。
“凭什么?”
秦风拿起桌上的录音带。
“这盘东西,是祁同伟冒着政治生命危险为您拿到的。”
李达康眼神一下变了。
秦风把录音带放回桌上。
“从他踏进蔡成功那条线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梁群峰知道?”
“暂时不知道。但这种事瞒不了太久。”
秦风看着李达康。
“高新区筹备在即,您以急需治安反恐专家的名义特招祁同伟,名分足够。”
“孤鹰岭一等功,基层司法经验,缉毒实战背景。”
他把三条理由一条条摆出来。
“梁群峰就算想压,也不能在纸面上写一句,我不同意调动一等功臣参与省级重点项目安保。”
李达康没有说话。
秦风继续往前推。
“您保下祁同伟,他就只能是您手里的刀。”
“刀会伤人。”
“钝刀才误事。”
李达康抬头看他。
这句话,有点对他的胃口。
高新区需要人。
需要能顶上去的人。
会写材料的人满京州都是,真到拆迁现场、项目现场、职工围堵现场,敢站在最前面的没几个。
祁同伟这种人,野,狠,背着功劳,也背着屈辱。
用得好,是把快刀。
用不好,会割手。
李达康看着秦风。
“祁同伟有大义名分,好办一些。”
他把派遣名册重新翻到秦风那一页。
“你呢?”
秦风没答。
李达康手指压住他的名字。
“高育良盯着你,梁群峰也盯着你。钟家那边又说了旁观。”
“我怎么在不惊动省里的情况下,把你们两个人都调进高新区?”
秦风站了起来。
李达康的眉头立刻皱起。
秦风绕过桌角,走到他身边,弯腰压低声音。
他说得很快。
雨声盖住了屋里的低语。
李达康起初没动。
听到第三句,他的肩背一下绷紧。
听到第五句,他侧过脸,看了秦风一眼。
秦风没有停,声音更低,只把关键节点送进他耳朵里。
组织部避险程序。
岗位风险替换。
侯亮平材料里的空处。
十天窗口。
机要加急。
这段话不到半分钟。
说完,秦风退回原位。
李达康抬起头,眼神钉在秦风脸上,眉心拧出一道深沟。
“胡闹!”
这一声比前面所有呵斥都重。
秦风站着没动。
李达康拿起桌上的两份空白公文封皮,重重压在材料上。
一份写着,高新区特聘秦风借调函。
另一份写着,特招祁同伟公文。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被人抓住尾巴,多少人要跟着倒霉?”
秦风低声道:“所以您才不能答应我。”
李达康的脸色更难看。
他冷冷转过头,看向窗外雨幕,再也不看秦风。
屋里只剩下雨水敲窗。
可就在他转头的同时,右手食指在那两份公文封皮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一下。
两下。
秦风看到了。
他眼底有了答案。
他没有再说半个字,只朝李达康的背影欠了欠身,转身拉开房门。
走廊尽头的灯光被雨水压得发暗。
秦风一步跨进外面漫天席地的暴雨之中。
房门重新合上。
过了没多久,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市委办主任金石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换过的热茶。他进屋后先看了一眼托盘,又看了一眼桌上被挪过位置的两份公文。
李达康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烟头亮了一下,很快被他夹到一侧。
金石川把热茶放下,低声问:“李书记,刚才那个汉大的学生……要把那两份借调函撤回来吗?”
李达康吐出一口烟。
紧绷的脸色在烟气后松了些。
“石川。”
“在。”
“下午你亲自盯着,把这两份函用加急机要送去组织部。”
金石川愣了一下。
李达康转过身。
“下午两点前,送到。”
金石川看向桌面。
“书记,秦风和祁同伟一起走加急?”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这太冒险了。万一省政法委那边追问,梁群峰书记那里……”
“冒险?”
李达康把烟夹在两指之间,走回桌前。
“这是三十年来,我见过最出色的年轻人。”
金石川没敢接话。
李达康拿起那篇挂着高育良名字的论文,翻了两页,又丢回桌上。
“高育良自以为用这篇论文在省委卡死了我的脖子。”
他看向窗外。
“他没想到,他的得意门生在人家眼里,连垫脚石都算不上。”
金石川听得后背一紧。
李达康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这个秦风,有胆识,有谋略,最重要的是,他没指望靠任何人。”
“他是在拿自己的命,跟我做交易。”
李达康拿起桌上的录音带,放进抽屉,锁上。
“这样的人,活该他能留下来。”
金石川站在一旁,低头记下两份公文的去向。
李达康走到办公桌前,拉下日程表,拿起红笔在日期上画了个圈,对金石川淡淡道:
“汉东大学毕业大典,给我留个位置。我要亲自去现场,看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