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北京城郊的货运铁路编组站。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还有煤灰渣子刮擦嗓子眼的干涩感。
一列挂了四十多节车厢的重载货运火车,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汽笛嘶吼。
尹南风换了一身黑色的防水冲锋衣。
脚上的平底战术靴踩在铁轨旁的碎石子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她手里死死攥着个对讲机,手背青筋直冒。
“信号灯全给我切绿!前头哪怕是运钞车,也得给姜爷的车皮让道!”
她咬着嘴唇,喉咙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旁边的新月饭店大堂经理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老、老板,铁路局那边说前头有辆客车……”
“让他停在避让轨上吃冷风!”尹南风一脚踢飞块破石头,“耽误了爷下海进货,我把你剁了扔后海喂鱼!”
车厢里头,热闹得像北方农村过年赶集。
王胖子死死搂着那块宝贝汉白玉地砖。
他靠在成堆的红白蓝化肥袋上,大腿跟着火车的震动一颠一颠的。
姜大锤正拿着块破砂纸。
呼哧呼哧地打磨他那把两百斤的大铁锤。
火星子直往外崩,燎了胖子的冲锋衣裤腿。
一股子化纤烧焦的臭味飘了出来。
“哎哟我去!大锤叔您悠着点。”
胖子赶紧抱着砖头往旁边缩了半尺,肉疼地拍打裤腿。
“这破铁轱辘钝了。”
姜大锤用粗糙的大拇指刮了刮锤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下海砸王八壳子,怕不好使。”
姜翠花系着那条永远洗不干净的碎花围裙。
正往几个大麻袋里死命塞紫皮独头蒜。
“海里的长虫腥味重。”
她嘟囔着浓重的北方乡音,“不多备点葱姜蒜,那肉根本没法炖。”
姜二狗吸溜了一大口清鼻涕。
他用袖子擦了擦那把重型液压剪,“大婶,多带点孜然,俺爱吃烧烤口味的。”
就在这帮活祖宗热火朝天准备“下海捕捞”的时候。
老九门的各个堂口,已经彻底疯了。
杭州吴家大宅。
吴二白连长衫的扣子都系错了两颗,领口歪斜着。
他趴在书房的紫檀木桌上,右手捏着钢笔。
笔尖在支票本上疯狂划拉,签下一张又一张的空白单子。
汗珠子顺着他保养得宜的下巴往下滴。
砸在纸上,晕开一大片黑墨。
“二爷,咱账上的流动资金快抽干了!”
心腹贰京在旁边急得直咽唾沫,嗓子直冒烟。
吴二白猛地把钢笔砸在桌面上。
墨水溅了贰京半边脸,他连擦都不敢擦。
“钱算个屁!”
吴二白扯着破锣嗓子吼,眼珠子熬得通红。
“要是让姜爷在西沙湿了鞋垫,咱们九门上下全得在阎王爷那报到!”
他一把扯过贰京的领子。
“去把大连、青岛港口的重型打捞船全包下来!连夜开过去!不管花多少钱!”
霍家那边更夸张。
霍仙姑膝盖上还贴着刺鼻的黑狗皮膏药。
她坐在轮椅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掐着管家的胳膊。
长指甲直接抠进了肉里,渗出血丝。
“铺地毯!所有甲板上都给我铺上进口的纯羊毛地毯!”
老太太声音凄厉,像夜猫子哭坟。
“要是海浪颠着了姜爷,我把你浑身骨头敲碎了扔海里!”
第二天清晨。
渤海湾某私密深水港。
海风夹着浓烈的咸腥味直往人鼻腔里灌。
海鸥在灰蒙蒙的天上乱叫,聒噪得很。
货运火车刚停稳。
车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粗暴地踹开。
胖子第一个跳下月台。
他抱着那块地砖,抬头往海面上一瞅。
下巴颏差点脱臼,直接砸在胸口上。
整个港口被清空了。
十来艘排水量惊人的重型远洋打捞船,排成一字长蛇阵。
巨大的钢铁舰艏像一面面黑色的墙。
船头上涂着各家的标志,但桅杆上全都挂着吴家和霍家的大旗。
迎风招展,排场大得吓死人。
码头上。
站着两排穿黑西装的九门大管事。
一个个点头哈腰,被早晨的冷海风冻得直流清鼻涕。
双手互相插在袖筒里,谁也不敢去擦。
“胖、胖爷,您看这主舰……还凑合不?”
吴家的一个大盘口掌柜凑上来。
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腰弯得快跟地面平行了。
胖子吸了吸鼻子。
肥脸上的肉跟着剧烈哆嗦,心里早就爽翻了天。
他强压着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激动,故意咳嗽了两声。
拿捏起一副狗仗人势的派头。
“咳,甲板防滑做好了没?”
胖子掂了掂怀里的汉白玉地砖,斜着眼瞅那掌柜。
“咱们大锤叔脚丫子重,滑一跤你们这些废柴赔得起吗?”
“铺了铺了!连夜铺了三层进口防滑胶垫!”
掌柜吓得冷汗直流,顺着脖子流进衬衫领口,连连鞠躬。
码头上突然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海浪拍打水泥堤坝的哗啦声。
姜御辰从火车车厢里走了出来。
月白色的长衫在海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双手负在身后。
千层底布鞋悬在离地三寸的半空,鞋底白净得刺眼。
没沾上半点月台上的煤灰。
那股古老苍茫的威压。
像一座看不见的重型液压机,狠狠砸在所有人胸口。
码头上那两排九门管事。
膝盖一软,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巴声。
齐刷刷地矮了半截。
全跪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御辰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翻滚的黑蓝色海面上。
眼底深处没什么温度。
“开船。”
他清冷的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盖过了海浪的轰鸣。
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姜大锤扛着流星锤,姜二狗拎着液压剪。
浩浩荡荡地顺着舷梯上了船。
那扛着红白蓝蛇皮袋的架势。
根本不像去倒斗。
倒像是一群去扒龙王爷龙鳞的土匪拆迁队。
主舰拉响汽笛。
发出一声长长而沉闷的悲鸣。
庞大的钢铁巨轮劈开白色的浪花,直奔茫茫南海。
就在这支恐怖的拆迁船队大举南下的时候。
西沙海域深处。
一艘涂着黑色迷彩的高科技武装打捞船。
正随着汹涌的海浪上下起伏。
雷达舱里冷气开得极大,冻得人起鸡皮疙瘩。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黑咖啡苦味。
阿宁穿着紧身的黑色潜水服。
她端着不锈钢马克杯,纤细的手指在杯壁上敲出哒哒的节奏。
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块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大屏幕。
屏幕上。
十几个密集的红点,正以一种蛮横的速度朝着这片海域逼近。
一个满头金发的外国雇佣兵推开厚重的舱门。
海风夹着咸涩的水汽猛扑了进来。
“老板,有大批不明船只靠近坐标,吨位很大。”
雇佣兵咬着一根没点火的雪茄。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战术匕首,眼神凶狠。
“需要动用鱼雷驱逐吗?”
阿宁喝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
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冷笑。
她伸手摸了摸腿侧挂着的大口径沙漠之鹰。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吴三省喊来的那帮土夫子救兵。”
她把马克杯重重磕在铁桌子上。
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复杂的键盘上。
阿宁转身往舱外走。
战术靴踩在钢板上,哐当直响,透着绝对的自信。
“几条破渔船,也敢来抢裘德考先生的肉?”
她按住耳边的通讯器,声音冷酷。
“通知所有蛙人子弹上膛,等这帮南方泥腿子一露头,先给他们放点血清清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