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虎踏上擂台。
青石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头真正的猛虎踩在岩石上。他比林芸汐高出整整一个头，肩宽背阔，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像蚯蚓般蜿蜒。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然后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林云是吧？”他的声音粗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凤舞小姐让我好好‘关照’你。”
林芸汐没有说话。
她站在擂台另一侧，左手垂在身侧，右肩的伤口传来隐隐的刺痛。阳光从侧面照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细长而单薄。风吹过演武场，带来远处擂台的呐喊声和血腥气，还有林虎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和兽皮的气味。
裁判走到擂台中央。
“丙字擂台第五轮，九十三号林云，对一百六十七号林虎。”中年执事的声音平静无波，“规则照旧，一方认输、倒地十息不起、或跌落擂台即判负。不得故意致人死命，违者取消资格并追究责任。”
他看了看两人。
“准备好了吗？”
林虎狞笑：“早就等不及了。”
林芸汐点了点头。
“开始！”
铜锣敲响。
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空气。
林虎动了。
他没有任何试探，直接扑了上来。那具壮硕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三丈距离瞬间拉近。他右拳握紧，拳头上泛起淡淡的土黄色光芒——那是林家《虎煞拳》运转时的特征，灵力凝聚，拳重如山。
拳风扑面。
林芸汐侧身闪避。
她向左滑出半步，脚步轻盈得像一片落叶。林虎的拳头擦着她的衣襟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她能闻到拳头上那股土腥味，还有林虎身上浓烈的汗臭。
一拳落空，林虎眼中凶光一闪。
他左拳跟上，从下方撩起，直击林芸汐肋下。这一拳角度刁钻，速度更快，拳风裹挟着土黄色的灵力，像一头猛虎探爪。
林芸汐向后撤步。
她右脚点地，身体向后飘退。林虎的拳头擦着她的衣襟掠过，拳风刮得布料猎猎作响。她退到擂台边缘，脚下青石传来冰凉的触感。
林虎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跑得挺快。”他舔了舔嘴唇，“但擂台就这么大，你能跑到哪里去？”
话音未落，他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的攻势更加凶猛。
双拳连环击出，每一拳都带着沉重的破空声。土黄色的灵力在拳头上凝聚，像一层薄薄的铠甲。他的步伐沉重而扎实，每一步踏下，青石板都发出沉闷的响声，擂台微微震动。
林芸汐不断闪避。
她像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落叶，在拳影间穿梭。左肩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每一次侧身、每一次后仰，都牵扯到伤处的肌肉。她能感觉到布条下渗出的温热——伤口又裂开了。
但她没有停下。
《星淬体》带来的身体灵活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的腰肢柔软得像没有骨头，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的拳锋。她的脚步轻盈而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最佳的位置，既不浪费体力，又能随时变换方向。
台下响起议论声。
“那小子只会躲吗？”
“林虎的《虎煞拳》已经练到凝气五层，力量堪比凝气六层，硬拼肯定吃亏。”
“但一直躲也不是办法，擂台就这么大，迟早会被逼到角落。”
“看，林虎要发力了！”
擂台上，林虎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久攻不下，心中渐渐焦躁。林凤舞交代的任务是“重创”这个叫林云的小子，最好是废掉他的修为，让他再也无法修炼。但现在，对方像条泥鳅一样滑不留手，连衣角都摸不到。
这让他感到羞辱。
“小子！”林虎低吼一声，周身灵力骤然爆发。
土黄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像一层薄雾笼罩全身。他的肌肉再次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虎纹般的纹路。那双眼睛变得凶厉，瞳孔收缩，像真正的猛虎盯上猎物。
《虎煞拳》——虎煞附体。
以消耗大量灵力为代价，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力量、速度和防御，并附带震慑心神的效果。
林虎的气息暴涨。
他从凝气五层初期，瞬间提升到接近凝气五层巅峰。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擂台边缘的灰尘都微微震颤。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虎煞附体！林虎居然练成了这招！”
“这下那小子完了，虎煞附体状态下，林虎的力量堪比凝气六层，速度也不弱于凝气五层巅峰。”
“躲不掉了。”
林芸汐眼神微凝。
她能感觉到林虎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那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还有一种精神层面的压迫——虎煞附体自带的心神震慑，能让对手产生恐惧，动作迟缓。
但她没有恐惧。
万世轮回，她见过太多比这更恐怖的场面。区区虎煞附体，在她眼中不过是小孩子耍把戏。
林虎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
他像一道土黄色的闪电，瞬间冲到林芸汐面前。右拳轰出，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拳头上凝聚的土黄色灵力凝实如铁，这一拳若是击中，足以打断碗口粗的铁柱。
林芸汐没有硬接。
她身体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林虎的拳头擦着她的鼻尖掠过，拳风刮得她脸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她能闻到拳头上那股浓烈的土腥味，还有灵力摩擦空气产生的焦糊味。
一拳落空，林虎左拳跟上。
他双拳连环，攻势如暴雨倾盆。每一拳都带着千钧之力，拳风在擂台上卷起尘土。青石板在他的脚下不断发出哀鸣，裂纹像蛛网般蔓延。
林芸汐在拳影间穿梭。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但呼吸却依旧平稳。左肩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条，在灰色的衣襟上晕开暗红色的痕迹。她能感觉到体力在流逝，混沌灵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修复着伤处，但速度很慢。
必须速战速决。
她一边闪避，一边仔细观察林虎的招式。
十拳、二十拳、三十拳……
林虎的攻势越来越猛，但林芸汐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发现了破绽。
林虎的《虎煞拳》刚猛霸道，每一拳都势大力沉，但招式衔接之间，存在细微的滞涩。尤其是从一拳转为另一拳的瞬间，他的灵力运转会出现短暂的波动，身体也会出现极小的僵直。
那是刚突破不久、境界未稳的特征。
而且，虎煞附体虽然强大，但对灵力和体力的消耗极大。林虎的气息已经开始不稳，土黄色的光芒时强时弱，像风中残烛。
机会来了。
林芸汐故意卖了个破绽。
她在闪避林虎一记重拳时，脚下踉跄了一下，身体向右侧倾斜。这个破绽很微小，但在高手眼中，足够致命。
林虎眼中凶光暴涨。
“抓到你了！”
他低吼一声，右拳收回，左拳凝聚全身灵力，轰向林芸汐的胸口。这一拳他用上了十成力道，土黄色的灵力凝实如实质，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变形。
台下响起惊呼。
“完了！”
“这一拳下去，不死也残！”
林凤舞站在观战区，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林芸汐吐血倒地的画面。
但林芸汐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林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她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得精准而诡异，正好踩在林虎招式转换的间隙。她的身体像一片羽毛，贴着林虎的左臂滑过。林虎的拳头擦着她的衣襟掠过，拳风刮得布料撕裂，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而她的右手，已经抬起。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着一缕灰蒙蒙的气息。
混沌灵气。
这缕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其中蕴含的威能，却让近在咫尺的林虎感到一阵心悸。他想要收拳防御，但招式用老，身体僵直，根本来不及。
林芸汐的指尖，点在了林虎的气海穴附近。
不是气海穴本身——那会直接废掉对方的修为，违反规则——而是气海穴旁三寸的一个隐秘穴位。这个穴位连接着数条重要经脉，是《虎煞拳》灵力运转的关键节点之一。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混沌灵气侵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芒。
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林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从那个穴位侵入体内，像一条毒蛇，瞬间窜入经脉。这股力量所过之处，他辛辛苦苦修炼的土属性灵力像冰雪般消融、溃散。原本顺畅运转的《虎煞拳》功法，瞬间紊乱。
“呃啊——”
林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他周身的土黄色光芒骤然熄灭，像被掐灭的蜡烛。膨胀的肌肉迅速萎缩，皮肤表面的虎纹纹路消失不见。那股凶厉的虎煞气息，荡然无存。
他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灵力紊乱带来的剧痛从经脉中传来，像有无数根针在体内乱刺。他想要调动灵力压制，但经脉中空空荡荡，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所有灵力，现在又被那股诡异力量侵蚀，根本提不起半点力气。
林芸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上前一步，右脚抬起，一记侧踢精准地踹在林虎的腹部。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林虎壮硕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他试图稳住身形，但灵力紊乱，根本无法控制身体。他飞过擂台边缘，重重摔在台下的沙地上。
尘土飞扬。
林虎躺在沙坑里，大口喘着气，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想要爬起来，但腹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灵力紊乱带来的反噬还在继续，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裁判走到擂台边缘，看了一眼。
“十、九、八、七……”
他开始倒数。
林虎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刚撑起上半身，就喷出一口鲜血，再次倒下。
“……三、二、一。”
“时间到！”
裁判高声宣布：“丙字擂台第五轮，九十三号林云胜！”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赢了？那小子赢了？”
“林虎可是凝气五层，还用了虎煞附体，居然输了？”
“刚才那一指……你们看清楚了吗？”
“没看清，太快了。但林虎的灵力好像突然就紊乱了。”
“那小子用的什么功法？怎么这么诡异？”
林芸汐站在擂台上，微微喘息。
左肩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鲜血已经浸透了整片衣襟。她能感觉到混沌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修复着伤处，但速度很慢。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了她近三成的混沌灵气。
她走下擂台。
脚步有些虚浮，但依旧平稳。
苏小蛮冲了过来，扶住她的手臂。
“林云，你没事吧？”少女的声音带着担忧，“你的肩膀……”
“没事。”林芸汐摇摇头，“皮外伤。”
她抬起头，看向观战区。
高台上，赵元启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先是惊讶，然后是赞赏，最后化为深深的沉思。他微微颔首，像是在认可什么，但嘴角的弧度却带着某种算计。
更远处，林凤舞的脸色铁青。
她死死盯着林芸汐，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身边的几个林家子弟噤若寒蝉，不敢说话。林凤舞的手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废物！”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林虎，还是在骂自己。
林芸汐收回目光。
她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擂台边的人群中，有一个特殊的身影。
那是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头。
他穿着破旧的灰布袍子，上面沾满了油渍和酒渍。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脸上脏得看不清原本的肤色。他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眯着眼打量林芸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老头的眼睛很小，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两颗藏在污泥里的宝石。他盯着林芸汐看了几息，然后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
“咦？”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但林芸汐听得清清楚楚，“这女娃娃的发力技巧，有点意思……”
女娃娃？
林芸汐心中一凛。
她现在的身份是“林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这老头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老头没有再多说，抱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了。他走路的样子歪歪斜斜，像喝醉了酒，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没有丝毫踉跄。
林芸汐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凝。
她能感觉到，那老头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像个普通人。但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出现在演武场，还一眼看穿她的伪装？
而且，那老头腰间挂着一块黑乎乎的令牌。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令牌的形状很特殊——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边缘刻着复杂的纹路。
“林云，你看什么呢？”苏小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老乞丐？他怎么了？”
“没什么。”林芸汐收回目光，“我们走吧，我需要处理一下伤口。”
两人离开擂台区。
阳光从头顶洒落，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演武场上的喧嚣渐渐远去，但林芸汐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赵元启的、林凤舞的、还有那个邋遢老头的。
她握紧拳头，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第五轮赢了。
但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