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将空竹筒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筒身光滑的表面。庙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只有火堆的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苏小蛮蹲在火边,小心地添着柴,不时偷眼看她。
三日后。
去见,还是不见?
去见,可能暴露,可能陷入更大的麻烦。不见,这条刚刚打开的财路可能就此断绝,她们又要回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境地。
林芸汐的目光落在角落沉睡的福伯脸上,老人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仍承受着痛楚。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有些险,必须冒。
***
三日后,清晨。
破庙外的雾气尚未散尽,林间传来清脆的鸟鸣。林芸汐站在庙门口,看着自己水洼中的倒影。
水中的女子面容模糊,脸上抹着从墙角刮下的灰土,肤色暗沉,眉毛用烧黑的木炭描粗了些。她披着福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衫,袖口磨损,衣襟处还有几处不起眼的补丁。头发被她用粗布条束成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
“林姐姐,你这样……”苏小蛮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不像原来的我了,对吗?”林芸汐转过身,声音平静。她刻意压低了声线,让嗓音听起来沙哑一些,“这就够了。百草阁的人没见过我,他们只需要看到一个‘性格孤僻、不愿露面的药师学徒’。”
她从怀里取出两个竹筒——这是她这三日连夜赶制的第二批精炼原料。竹筒表面用麻绳仔细捆扎,封口处涂着薄薄一层蜂蜡,防止药性挥发。
“小蛮,你记住。”林芸汐将竹筒递给苏小蛮,眼神认真,“进了百草阁,你只负责引路和交接。所有话都由我来说。如果情况不对,我咳嗽一声,你就立刻找借口离开,回这里等。如果天黑前我没回来……”
“不会的!”苏小蛮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林姐姐,你一定要回来。”
林芸汐看着她紧张的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会小心。”
晨雾渐散,两人沿着山间小径向青云城走去。林芸汐刻意改变了走路姿态——脚步稍重,肩膀微塌,看起来像个常年劳作、身体不太好的普通人。苏小蛮走在她身侧,不时偷瞄四周,像只警惕的小兽。
青云城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城墙高约三丈,青灰色的砖石上爬满苔藓,城门处人流熙攘。挑着担子的农夫、推着板车的货郎、骑着马的修士……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的香气、马匹的腥臊味,还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
林芸汐深吸一口气,混杂的气味涌入鼻腔。她压低斗笠,跟着苏小蛮穿过城门。
百草阁分号位于城南主街,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清晨时分,店里客人不多,几个伙计正在擦拭柜台、整理货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那是数十种草药混合的味道,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
“两位客官,需要些什么?”一个年轻伙计迎上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苏小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们找吴主事,三日前约好的。”
伙计的笑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一个脸上抹灰的邋遢女子,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女。但他很快恢复常态,躬身道:“请随我来。”
他引着两人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屏风,来到后院。院中栽着几株药草,青石铺地,角落有一口古井。正对院门的是一间静室,门窗紧闭,但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檀香。
伙计在门前停下,轻叩门扉:“吴主事,您等的客人到了。”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门被推开。
静室不大,陈设简洁。一张紫檀木桌,两把圈椅,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窗边设着一张茶案,炭炉上的铜壶正冒着热气,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桌后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青缎长衫,腰佩白玉环,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但那双眼睛——林芸汐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那双眼睛太亮,太锐利,像能穿透表象,直视本质。
“两位请坐。”吴主事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从容优雅。
林芸汐微微颔首,在圈椅上坐下。苏小蛮站在她身侧,双手交握,显得有些紧张。
“这位便是提供原料的药师?”吴主事的目光落在林芸汐脸上,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家师不便露面,命我代为前来。”林芸汐开口,声音刻意沙哑,“吴主事有何指教?”
吴主事笑了笑,从桌下取出一个竹筒——正是三日前苏小蛮带来的那个。竹筒已经洗净,但内壁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
“指教不敢当。”他将竹筒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筒身,“只是对令师的处理手法颇为好奇。这青蒿叶、赤须根、白芷花、紫背藤、黄精草,皆是寻常草药,但经令师之手,药性提纯四成有余,杂质几近于无。这等精炼之术,吴某行走九界多年,也只在几位丹道大师处见过。”
他的目光落在林芸汐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林芸汐心中微凛。这位吴主事果然不简单,一眼就看出原料的精炼程度,还能准确说出五种草药的名字。她垂下眼,声音平静:“家传古法,不足为道。”
“古法?”吴主事挑眉,“何种古法,能同时处理五种药性相异、质地不同的草药,且保持药性完整不损?据吴某所知,青蒿叶性寒,需阴干慢焙;赤须根性温,宜阳晒急火。二者处理手法截然相反,令师却能将其一并精炼,实在令人费解。”
静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炭炉上的铜壶发出咕嘟声,水开了。吴主事不疾不徐地起身,取过茶具,开始沏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茶叶在沸水中舒展,茶香与药香混合,在室内弥漫开来。
林芸汐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低估了这位吴主事。对方不仅懂药,而且深谙药理,一眼就看出了她手法中的“不合理”之处。确实,按照这个世界的常识,不同属性的草药需要不同的处理方法,同时精炼五种草药几乎不可能。
但她用的不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那些碎片记忆中浮现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体系——萃取、分离、提纯,用温度、压力、溶剂的微妙变化,从复杂混合物中提取目标成分。那是科学,不是玄学。
“家师自有秘法。”林芸汐抬起眼,迎上吴主事的目光,“吴主事若只是好奇,恕晚辈不便多言。若是对原料品质有疑虑……”
“不,恰恰相反。”吴主事打断她,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澄澈,色泽金黄,“原料品质极佳,吴某十分满意。只是……”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散热气:“只是这等手法,不该出现在青云城这等小地方。更不该出现在一个‘性格孤僻、不爱见人’的散修手中。”
林芸汐的心沉了下去。
她在袖中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不能慌,不能露怯。对方在试探,在施压,想逼她露出破绽。
“吴主事的意思是?”她问,声音依旧沙哑平静。
吴主事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眼中的锐利更加明显:“我的意思是,百草阁愿意与令师长期合作。价格可以再提三成,原料有多少收多少。此外……”
他从桌下取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行小字,墨迹尚新。林芸汐扫了一眼,心中一震——那是一份丹方,或者说,是一份丹方改良的悬赏。
“‘凝血散’,低阶疗伤丹药,主材七种,辅材三种。”吴主事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划过,“现有丹方成丹率不足六成,药效平平。百草阁悬赏改良之法,若能提升成丹率至八成,或药效增强三成以上,酬金……五百下品灵石。”
五百下品灵石。
林芸汐的呼吸微微一滞。按照苏小蛮之前的说法,普通散修一个月能赚十块下品灵石就算不错。五百灵石,足够她们在青云城租个小院,安稳生活一年。
“若令师有兴趣,可以一试。”吴主事将羊皮纸推到她面前,“不论成败,百草阁都愿奉上五十灵石作为辛苦费。若成,另有重谢。”
静室内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盘旋。
林芸汐看着那张羊皮纸,脑海中飞速运转。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对方在抛出诱饵,想看看她——或者说她背后的“师父”——到底有多大本事。
接,还是不接?
接了,可能暴露更多。不接,可能错失良机,也可能引起对方更大的怀疑。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羊皮纸粗糙的表面。纸上有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这是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纸张,能长期保存,不易损坏。
“晚辈需请示家师。”她收起羊皮纸,放入怀中,“三日内,给主事答复。”
吴主事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眼中锐利稍敛:“静候佳音。”
他从桌下取出一个锦袋,放在桌上。锦袋沉甸甸的,袋口微开,露出里面莹润的光泽——是灵石,足有二十余块。
“这是第二批原料的酬金,按约定价格,双倍市价。”吴主事将锦袋推过来,“希望三日后,还能见到姑娘。”
林芸汐接过锦袋,入手微沉。灵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透过锦袋传来温润的触感。她站起身,微微躬身:“告辞。”
“慢走。”吴主事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端起茶杯,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竹筒。
苏小蛮松了口气,连忙跟上林芸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静室,穿过庭院,回到前厅。伙计正在柜台后记账,见她们出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走出百草阁,阳光有些刺眼。
街市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林芸汐压低斗笠,快步走入人群。苏小蛮紧跟在她身侧,小声问:“林姐姐,怎么样?”
“回去再说。”林芸汐低声道。
她走得很快,但步伐不乱。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再从小巷的另一头出来。她刻意绕了几个弯,不时用眼角余光扫视身后。
没有异常。
至少表面上看,没有人跟踪。
但就在她们即将走出主街,转向城西方向时,林芸汐的后颈忽然一阵发凉。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扫过。她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人群——挑担的货郎、牵马的修士、抱着孩子的妇人……一切如常。
“怎么了?”苏小蛮紧张地问。
“……没事。”林芸汐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不安,“快走。”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城门,走上回山的小径。林间的空气清新许多,鸟鸣声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但林芸汐心中的那丝凉意始终没有散去。
有人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带着某种目的的窥视。那目光很隐蔽,很短暂,但她感觉到了——就像野兽能感觉到暗处的猎人。
回到破庙时,已是午后。
福伯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墙边,手里拿着半个硬饼慢慢啃着。见两人回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姐……回来了?”
“嗯,回来了。”林芸汐摘下斗笠,用清水洗净脸上的灰土。冰凉的水触碰到皮肤,让她精神一振。
苏小蛮关好庙门,迫不及待地问:“林姐姐,那个吴主事到底想干什么?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林芸汐在火堆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锦袋和羊皮纸。她先打开锦袋,将里面的灵石倒在掌心。
二十二块下品灵石,大小均匀,色泽莹白,表面有淡淡的灵气流转。灵石触手温润,像上好的玉石。她拿起一块,对着光看——灵石内部有细微的纹路,像天然形成的脉络。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拥有“财富”。
“他看出我们的手法不寻常。”林芸汐将灵石收回锦袋,声音平静,“但他不确定来历,所以抛出诱饵,想试探深浅。”
她展开羊皮纸,借着火光细看。“凝血散”的丹方并不复杂,七种主材、三种辅材,炼制手法也写得清楚。问题在于成丹率——现有手法对火候、时机、药材处理的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会失败。
林芸汐看着那些药材名字,脑海中那些碎片记忆又开始浮动。这一次,浮现的是关于“乳化”、“分散”、“缓释”的概念,还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化学式。
“林姐姐,我们要接吗?”苏小蛮凑过来,看着羊皮纸上的字。她不识字,但能看懂那些药材的图画。
林芸汐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角落的福伯。老人吃完饼,正小心地喝着竹筒里的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前几日清明了些。
“福伯的伤,需要更好的药。”她轻声说,“普通的草药外敷,只能稳住伤势。要彻底恢复,需要丹药。”
而丹药,需要灵石购买。
她收起羊皮纸,将锦袋仔细系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灵石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触感,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接。”林芸汐说,“但需要时间。”
苏小蛮眼睛一亮:“林姐姐有办法?”
“试试看。”林芸汐没有把话说满。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向远处的山峦。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抹橘红,山影逐渐模糊。
就在这时,庙外的小径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五六人,脚步沉重,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有呼喝声,粗鲁而急促:
“仔细搜!这一带都要查!”
“大夫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老东西带着个废人能跑多远?肯定躲在这附近!”
林芸汐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小蛮也听到了,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是……是林家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喝声清晰可闻。火堆的光在庙内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福伯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伤让他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他看向林芸汐,浑浊的眼中满是焦急:“小姐……快走……”
走?
往哪走?
庙外是山林,夜色将临,她们对地形不熟,还带着一个伤者。硬闯,必死无疑。
林芸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扫视庙内——火堆、干草铺、几个瓦罐、角落的杂物……没有藏身之处。
脚步声已经到了庙门外。
“这里有个破庙!”
“进去看看!”
门被粗暴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