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六月二日,伦敦,皇家阿尔伯特厅。
下午三点,伦敦的雾气还没散尽,皇家阿尔伯特厅穹顶的青铜雕像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只看得见轮廓。
厅内坐了三千多人,有下议院议员、上议院贵族、各自治领代表、以及从巴黎和纽约专程赶来的记者。
主席台上悬挂着米字旗和自治领的旗帜,讲台后面立着一块巨大的世界地图,大英帝国的红色版图从加拿大铺到中南半岛。
唯独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被一块同样用红色标注、但颜色更深、边界更粗的区域硬生生截断了。
那块区域标注着“南洋共和国”。那片土地包括了太平洋上的东南亚群岛和澳大利亚整整一块大陆。
外交大臣寇松先上台做了十分钟的铺垫,讲了英美日在太平洋的“共同责任”,讲了“贸易自由”和“门户开放”。
他的用词克制,但台下的人都听得出来,每一句都在指向南洋刚刚通过的六部法律。然后他退到一旁,伸手示意。
英国首相拉姆齐·麦克唐纳从侧幕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晨礼服,头发花白,步伐不快。
走到讲台前,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扶了扶眼镜,扫视了一圈台下。
“诸位,我今天不想跟你们讲什么外交辞令。我想讲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的声音不高,但皇家阿尔伯特厅的声学设计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最后一排。
“过去两年,我们和南洋共和国坐在一起,签了华盛顿条约。我们承认了他们的海军吨位,承认了他们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存在。”
“过去两年,我们以为,承认一个国家的地位,就能换来这个国家遵守共同的国际规则。”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们错了。南洋共和国在过去几个月里,通过了一整套法律。这些法律的名字很好听。”
“国家安全战略资源保护、反外资审查法、反垄断法、公职人员利益隔离法。但剥开这些好听的名字,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把外国资本从南洋赶出去,把南洋的资源锁在南洋的国境线以内,让全球贸易体系在南洋的门口撞上一堵人为筑起的贸易保护墙。”
台下有议员在点头。麦克唐纳拿起讲台上的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份文件是南洋共和国《战略资源与国有土地保护法》的全文。我请诸位注意第四十一条。
根据这条法律,外资在南洋港口仓储企业的持股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五。超过的,三个月内必须调整。调整不了的,停业。”
他把文件放下,声音抬高了半度。
“诸位,南洋共和国控制着马六甲、巽他、龙目、帝汶四条航道。全球四成的贸易量经过这些航道。
南洋的港口仓储企业,是这些贸易的咽喉。现在,南洋告诉我们:你们的资本,不能在咽喉上存在。
你们的货,只能从我们指定的仓库里过,由我们指定的人来调度。”
他停了三秒。
“这是对全球贸易体系的直接伤害。这不是一个主权国家的立法权利问题。这是一个国家利用自己对航道的垄断地位,对全世界进行经济胁迫。”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麦克唐纳等议论声平息之后,继续往下说。
“更严重的是橡胶。南洋的橡胶产量占全球七成。英国的汽车工业、美国的轮胎工业、日本的制造业,全部依赖南洋的橡胶。
南洋的新法律把橡胶的出口定价权收归国营贸易集团。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天起,南洋可以随时调整橡胶价格,而我们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英国政府今天正式宣布三项措施。第一,英国及其自治领,对南洋共和国的橡胶和锡矿征收百分之五十的进口附加税,立即生效。
第二,英国政府照会南洋共和国,要求其在三十天内废除《战略资源与国有土地保护法》第四十一条,以及《外资所有权穿透备案制度》的全部条款。
第三,英国政府将联合美国和日本,在华盛顿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对南洋的贸易措施。”
他合上讲台上的文件。
“我们不想打贸易战。但如果南洋坚持用法律把世界挡在门外,那世界也只能把南洋挡在门外。”
台下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持续了将近半分钟。麦克唐纳退后一步,微微点头,转身走下讲台。
三天之内,跟进的人一个接一个。
六月四日,华盛顿。美国国务卿休斯在国务院新闻发布厅发表声明,措辞比麦克唐纳更简短,也更冷。
“美国支持英国政府的立场。南洋共和国的六部法律,构成了对国际贸易规则的系统性背离。
美国将从七月一日起,对南洋橡胶和锡矿征收同等税率。同时,美国将暂停对南洋共和国的所有政府贷款审批。”
六月五日,东京。日本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在记者会上宣读了一份声明。声明说,日本“对南洋共和国的经济封闭政策深表遗憾”。
并宣布“日本将重新审视与南洋共和国的贸易关系”。
日本没有立刻宣布关税措施,但币原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补了一句:“日本正在与英美协调立场。”
三国的声明像三块石头砸进南洋市的大宗货品交易市场。
六月六日,南洋市,中华大道,大宗货品交易所。
交易所一楼的大厅里,橡胶交易台的翻牌从早上九点开盘就一路往下跳。九点开盘,一号烟胶片每担四十二南洋元。
九点二十分,四十南洋元。九点四十分,三十七南洋元。十点十五分,三十三南洋元。
交易员老陈站在橡胶台前面,手里的笔停在记录纸上,半天没写下去。他旁边站着一个从坤甸来的橡胶园主,姓林,叫林顺发。
林顺发是六月四号坐船到南洋市的,本来想跟国家橡胶集团谈收购的事。
结果五号晚上听到英国的消息,六号一早就跑到交易所来看行情。
“老陈,现在多少了?”
老陈没有回头:“三十三块了。”
“三十三块?”林顺发的声音变了,“我上个月跟橡胶集团谈的评估价,是按四十二算的。
一担掉九块,我那八百英亩的园子,一年产四千担,少了三万六千南洋元。”
老陈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林老板,你今天卖不卖?”
“卖什么?”
“卖橡胶啊。交易所里有人挂三十三收,你要是有现货,现在还能出手。再等两天,可能连三十三都没了。”
林顺发没有接话。他盯着翻牌上那个数字,三十三。他种了三十年橡胶,经历过给美国断供橡胶的那几年,胶价跌到过二十五。
但那是因为打仗。现在仗打完了,交易权在自己手里,胶价却因为伦敦一个演讲掉到了三十三南洋元。
十一点收盘的时候,一号烟胶片停在三十一南洋元。一天之内跌了百分之二十六。
交易所门口围了一堆人,有园主,有贸易行的经理,有放贷的。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台阶上哭。
旁边的人说她是在坤甸做橡胶抵押贷款的,手上押了十几家园子的地契,胶价一崩,贷款收不回来,地契全砸在手里了。
六月八日,坤甸,郊区橡胶园。
林顺发从南洋市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园子。他儿子林振华正在胶园里带着工人收胶液。看见父亲的车停在路口,林振华放下桶跑过来。
“爸,南洋市那边怎么样?”
林顺发没有回答。他走到一棵橡胶树前面,看着割口上挂着的椰壳碗,碗里接了小半碗乳白色的胶液。他伸手把碗摘下来,端在手里看了几秒。
“振华,咱们这个园子,一年产多少胶?”
“去年是四千二百担。”
“四千二百担。一担掉十一块,一年少四万六千二。咱们去年还了坤甸商业银行三万贷款,手头剩了不到两万。今年胶价要是稳在三十一,连工人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林振华沉默了一会儿:“国家橡胶集团不是说要收购吗?按评估价四十二收,咱们卖给他们,至少不亏。”
“评估价是按四十二算的。现在市场价掉到三十一了。橡胶集团还按四十二收,他们自己就亏。你猜他们还会不会按原价收?”
林振华没有接话。远处传来火车声,窄轨铁路上的货车正在往坤甸港方向开,车斗里堆着橡胶包。
那批货是上个月订的,按四十二的价格走的。这个月的新货,还没装车。
“爸,那怎么办?”
林顺发把椰壳碗挂回树上,拍了拍手上的胶渍:“明天我去坤甸,找橡胶集团的人谈。不能按四十二,就按三十五。三十五也比三十一强。至少能把今年撑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