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士兵终于捕捉到了它们模糊的、正在转向逃离的背影。那粗糙的船型、以及刚刚喷射火焰的炮位。
在荷兰人先入为主的观念中,立刻被判定为那两艘他们“心心念念”的叛军炮艇,“婆罗洲”号和“爪哇”号!
“是它们!叛匪偷走的炮艇!他们想偷袭我们!”范·德·维尔德上校又惊又怒,感觉自己被耍了,“开火!给我击沉它们!‘海蛇’、‘闪电’,追上去!不能让它们跑了!”
“苏门答腊”号的副炮和两艘荷兰炮艇的主炮开始轰鸣,炮弹追逐着那两艘正在“逃窜”的黑影,落在它们身后的水面上,爆炸声接连不断。
然而,夜间射击精度本就低下,加之目标正在快速移动并没入内河的黑暗与复杂水道中,炮弹全部都落空了。
岸上的混乱持续了更久一些。虽然只有一发偏离目标的75毫米炮弹落入了雇佣兵营地边缘,炸毁了一个临时堆放的物资箱,造成了三名正在附近休息的雇佣兵被弹片击中受伤。
但这足以让整个登陆部队心惊胆战,彻夜难眠。他们意识到,叛军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炮艇就隐藏在附近的河道里,随时可能发动袭击。
当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海风中硝烟的味道和伤员痛苦的呻吟时,范·德·维尔德上校脸色铁青地听取着损失报告。
“……确认是那两艘叛军炮艇。它们利用夜色掩护发动偷袭,发射了约二十多发炮弹,然后迅速退回了河道。我方‘海蛇’号轻微受损,岸上营地三人伤亡,部分物资被毁。”副官小心翼翼地汇报。
“狡猾的黄皮猴子!”上校咬牙切齿,白天的那份轻松惬意早已荡然无存,“他们不敢正面交锋,只会用这种卑鄙的偷袭伎俩!”
虽然损失不大,但这次夜袭成功地达到了刘志俊的全部战略意图:不仅让荷兰人亲眼“确认”了“叛军炮艇”的存在和位置(就在卡普阿斯河内),并相信它们仍有战斗意愿。
这次战斗直接强化了荷兰人必须进入河道,拔除这两根“肉中刺”,才能保障登陆场和后续补给线安全的想法。
范·德·维尔德上校盯着黑暗中的河口,恶狠狠地下达了命令:“明天!天一亮,‘海蛇’号和‘闪电’号立即进入河道,搜索并消灭那两艘叛匪炮艇!彻底肃清河道威胁!在解决它们之前,登陆部队暂缓向纵深缓慢推进,巩固滩头阵地!”
他此刻一心只想捏碎那两只敢挑衅他的“水老鼠”,却完全没有想到,那两艘真正的“婆罗洲”号和“爪哇”号,此刻正潜伏在外海某处隐秘的角落,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刘志俊海上诱敌计划的第一步,在惊心动魄的炮火和夜幕的掩护下,终于成功了!
……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在卡普阿斯河上,随着朝阳升起而缓缓消散。河面上,两艘荷兰炮艇“海蛇”号和“闪电”号,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驶入了河道。
它们的烟囱冒着黑烟,甲板上的水兵们全员戒备,主炮和侧舷的副炮不断调整着方向。
扫视着两岸茂密的红树林和任何可能隐藏火力的角落。军官们举着望远镜,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按照范·德·维尔德上校的命令,它们今天的任务很明确:掩护海军陆战队向沿岸推进,同时搜索并消灭那两艘胆敢在夜间发动偷袭的“叛军炮艇”。
然而,河道的航行远比开阔海域复杂。水流时急时缓,暗礁和沙洲密布,水流冲刷下,蜿蜒的河道限制了水兵的视野和舰艇的机动性。
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每前进一段距离,都要先派出小艇进行浅水区探查,或者用舰炮对可疑的树林和河湾进行一番威慑性射击。
“保持警惕!叛匪的炮艇很可能就躲在某个河湾后面!” “海蛇”号的艇长通过传声筒向全舰发出警告。
岸上,荷兰海军陆战队和雇佣兵们,在炮艇的火力掩护下,以散兵线沿着河岸缓慢向前推进。
他们同样紧张万分,生怕从哪片树林里射来密集的子弹,或者再次遭到炮击。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炮击,造成的心理阴影尚未散去。
可是,预想中的抵抗并未出现。河道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被炮声惊起的飞鸟,没有任何“婆罗洲”号和“爪哇”号的踪影。它们仿佛凭空消失了。
推进了一个上午,“海蛇”号和“闪电”号仅仅向内河深入了不到五公里。这个速度让在后面运兵船上观战的范·德·维尔德上校颇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他只能不断发旗语派出传音兵催促,要求炮艇加快进度,尽快肃清河道,为登陆部队向坤甸城区进攻打开通道。
……
此时的坤甸城内,总指挥部临时搭建的木质塔楼上。
刘志俊站在了望塔上,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着河口方向的动静。当他看到那两艘荷兰炮艇如同蜗牛般在河道里缓慢挪动时,嘴角勾起了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刘忠黎快步爬上了望塔,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不解:“总长,荷兰人的炮艇果然进来了,而且速度很慢!咱们昨晚那一下子,看来是真把他们吓住了!不过……他们好像没找到咱们那两艘‘假炮艇’?”
刘志俊放下望远镜,笑道:“他们当然找不到。天还没亮,我就已经下令,让那两艘改装船趁着退潮,驶到上游一处隐蔽的支流里拆炮卸炮了。”
“现在,那四门克虏伯炮恐怕已经重新部署到岸防阵地上了。荷兰人找到的,只会是空的渔船,炮艇自然什么踪迹都找不到。”
“妙啊!”刘忠黎恍然大悟,“让他们疑神疑鬼,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然后等着我们的偷袭就行了!”
“这还只是开始。”刘志俊目光投向远方蔚蓝的海平面,那里,“苏门答腊”号巡洋舰的巨大身影依稀可见。“忠黎,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把陈阿泰和林永福他们派到外海去吗?”
刘忠黎想了想:“是为了偷袭那艘大巡洋舰?利用咱们炮艇射程远的优势,在海上干掉它?”
“没错,这是主要目的。”刘志俊点点头,但眼神中闪烁着更深远的光芒,“但光是这样,还不够稳妥。‘苏门答腊’号皮糙肉厚。”
“就算被我们偷袭,万一没有立刻失去战斗力,或者那两艘进去的荷兰炮艇收到消息立刻掉头出来支援,我们的计划就可能功亏一篑。”
刘志俊顿了顿,压低声音,对刘忠黎说出了计划的另一部分,也是更为狠辣的一步棋:“所以,我准备了另一手。我们在外海附近,还秘密准备了五艘旧渔船。”
“渔船?”刘忠黎一愣。
“对,渔船。”刘志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些渔船已经被我们提前装满沙石,船底也做了手脚。一旦陈阿泰他们发动对‘苏门答腊’号的突袭,海面陷入混乱。”
“到时候这几艘渔船就会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苏门答腊好”吸引过去的时候,渔船会全速冲向卡普阿斯河的入海口!”
刘忠黎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刘志俊的意图:“总长,您是想……把它们凿沉在河口?!堵死河道?!”
“正是!”刘志俊重重一拳砸在栏杆上,“只要这几艘沉船成功阻塞住河道的主航道,那‘海蛇’号和‘闪电’号就被关在了内河里!它们出不来,就无法支援外面的巡洋舰,也断了逃回大海的后路!”
刘志俊转头看向刘忠黎,目光灼灼:“这样一来,外面的‘苏门答腊’号孤立无援,眼睁睁的被我们的炮艇围攻。里面的两艘荷兰炮艇则成了瓮中之鳖!
等我们解决了海上的威胁,回过头来,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它们。到时候,无论是逼迫它们投降,还是想办法俘获,咱们兰芳的海军,可就不止两艘小炮艇了!”
“刘忠黎被这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彻底震撼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海上炮火连天,巨舰倾覆;河口沉船阻塞,敌艇被困。这将是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辉煌胜利!
“总长……您这算计……真是太深了!”刘忠黎由衷地叹服。
“兵者,诡道也。”刘志俊深吸一口气,“荷兰人仗着船坚炮利,以为我们只能被动挨打。我偏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陆权固然重要,但这制海权,我们也要争上一争!至少,要在这西婆罗洲,打出我们的一片天!”
他拍了拍刘忠黎的肩膀:“去吧,告诉岸防的兄弟们,继续耐心等待。让荷兰人的陆战队再往前走走,离他们的炮艇再远一点。好戏,还在后头呢!”
“是!总长!”刘忠黎精神抖擞地敬礼,快步离去。
刘志俊再次将目光投向大海,眼神锐利如鹰。他知道,计划的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但机遇总是与风险并存。
能否一举粉碎荷兰人的海上攻势,夺取战略主动权,甚至缴获新的战舰,就看接下来陈阿泰、林永福,以及那几艘看似不起眼的渔船,能否完美执行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致命一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