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眼珠缓缓转动,每一次眨眼都像是一次拍照,将床上的人记录下来。
祈衡睡得很不安稳。就像是连续上了三个月课的高三学生,在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晕厥”到了桌子上,想抓紧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小睡一觉。
可她才刚刚闭上眼,上课铃又响了。
那声音一遍遍催着她起来,她却连眼皮都撑不开。明明知道该醒了,身体还是沉沉地陷在床上,耳边的铃声逐渐变成敲击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急。
咚咚咚,咚咚咚。
“秦老师,秦老师!你睡了吗?”
祈衡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睁开眼,脑子里还一团浆糊。天花板上的眼睛似乎预料到了这一刻,在她睁眼前便立刻闭上,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她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宿舍门又被猛地敲了几下。
祈衡朝门外看去,一个高大的影子映在门上,正不停地敲着门。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却是一个佝偻的蚂蚁人,体型比一般学员还矮小几分,脸上挂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男生宿舍的宿管。
祈衡警惕地问:“有什么事吗?”
宿管满脸堆笑:“现在学员都离校了,食堂不开门,我怕你没饭吃。我这里煮了面条,要不要一起吃?”
祈衡看了他一会儿,脑子才渐渐清醒。
这个宿管应该比自己在学校待得久,说不定可以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
“那就打扰了。”
祈衡跟着宿管出了门。宿管住在一楼的大门处,他的屋子要比祈衡的好一些,大概建造时就专门考虑了宿管的住处,所以面积也要大一些。
四十来平的小屋子,里面挤满了杂物,角落处还摆着拖把和扫帚,一个纸箱里装满了踩扁的塑料瓶。
“来,坐啊。”宿管热情地招呼祈衡坐下,搬来一个小塑料凳,又拿来一副碗筷。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个电磁炉,锅里正咕噜咕噜地煮着面,面汤里翻滚着一些丸子、蟹棒,看起来味道不错。
面煮好了,宿管先给祈衡舀了一碗。
热腾腾的面条端在手里,祈衡还真有点饿了。自从进入凶域以后她像是失去了饥饱感,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此时此刻,这碗香喷喷的面条还真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簇,突然,她看到密密麻麻的小蚂蚁从面条底部爬了出来,正顺着筷子往她的手上爬。
祈衡强忍住把碗丢出去的冲动,又看向宿管。
宿管已经挑起一坨面条往嘴里塞,无数的蚂蚁在他的口器中蠕动、攀爬。
“秦老师,还愣着干嘛,吃啊。”宿管热情地招呼。
他每说一句话,就有蚂蚁抖出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祈衡使劲地眨了一下眼,蚂蚁消失了。
但她也没吃这碗面,将它搁在小桌上,突然说:“你找我来不会只是请我吃饭的吧?”
宿管笑了,祈衡居然从这张狰狞的蚂蚁脸上看到了局促。
“请您吃饭是真的,也想跟您聊两句。您刚来,有些事情还不习惯,多个人说说话,总比自己闷着强。”
他搬着塑料凳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碰到祈衡:“您住407,还习惯吗?”
“挺好。”
“屋子是旧了点,但其他老师住的也差不多。床、桌子、柜子,该有的都有,学校也没亏待谁。”
祈衡看了他一眼。自己还没说条件不好,他倒先解释上了。
“我没嫌弃。”
“我知道,我知道。”宿管连忙点头,“您一看就不是计较这些的人。我听说您今天跟郭老师巡课,还问了不少问题?”
哦,原来是为这个。
祈衡笑了笑:“刚来,不懂就问嘛。”
“问是好事,郭老师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不明白的,您跟着学就行了。”宿管将一团面条按进汤里,“不过,有些事情,听明白就好了,没必要非得争出个对错。”
“什么叫争对错?”
“譬如郭老师教您怎么巡课,您学会了,下次照着做,这事就完了。可您非要问,这么做到底对不对,那让郭老师怎么回答?”
“他觉得对,就说对;觉得不对,就说不对。”
宿管搅面的筷子慢了下来,看着她笑了两声,像是听见一个很天真的答案。
“秦老师,郭老师天天都是这么干的,其他老师也是这么干的。您问这话,不就等于问,他们这些年是不是都干错了?”
祈衡没说话。
原来郭超觉得难受,还真不是因为回答不了。
“您心里肯定没这个意思。”宿管赶紧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怕别人误会。大家以后还得天天见面,您一开口,把人家弄得下不来台,多不好。”
祈衡:“所以,不明白也别问?”
“问做法,别问人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宿管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不太好听,又解释道,“有些规矩不是他定的,他也得照着办。您追着他问,他能怎么办呢?”
祈衡看着他:“那就一直这么办下去?”
宿管低下头,给自己碗里添了点汤,没接这句话。
锅里的面已经煮得太久,软烂地黏在一起。几根面条挂在锅边,汤水翻上来,又将它们一点点拖了回去。
“我像您这么大的时候就来学校了,先在食堂卖包子、油条,后来才来当宿管。”他端起碗,语气缓和下来,“这么多年,见过的老师不少。刚来的时候,都跟您一样,认真,心热,觉得自己多做一点,别人就能好一点。”
“可后来他们才反应过来,在这里做老师,最重要的就是合群,别人什么样儿,你就得什么样儿。太出挑、太与众不同,都不好。”
学校也是职场,只要是职场,都是要随大流。
郭超说这些话祈衡还能理解,但一个宿管也说这些,就显得很诡异了。
“这些话,是郭老师让你来说的?”祈衡问。
“哪能啊。”宿管摆手笑,“我看您是新来的,又年轻,所以主动来跟您说这些,您别嫌烦。”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祈衡说,她放下碗,“我先回去了。”
“面不吃了?”
“我吃饱了,谢谢。”
祈衡走到门口,身后忽然又响起他的声音:“秦老师。”
回头。
宿管还坐在凳子上,碗里的面已经吃空了,他却仍拿着筷子,一下一下往嘴里送,口器随着动作缓缓开合。
“您别嫌我话多。我也年轻过,知道您现在心里肯定不服气。”
他笑了笑,筷子又从空碗里挑起一次:“日子还长,慢慢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