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发出后的第一个小时，回复只有十几条。
第二个小时，回复突破了一百条。
第三个小时，有人把帖子转载到了西祠胡同、天涯、猫扑，以及刚刚兴起的一些地方性论坛。
到天亮的时候，整个中文互联网的bbS圈子里，几乎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病毒。
这个病毒来得蹊跷，像是有算准了时间。
9月26日凌晨开始，全国范围内陆续有网吧和个人电脑出现异常症状。
IE浏览器主页被篡改，改不回来，注册表被锁死。
qq密码被盗，账号被用来发送垃圾消息和色情链接。
系统变慢，cpU占用率莫名其妙地飙到100%，电脑卡得像是在爬。
更严重的，系统直接蓝屏，重启之后问题依旧，病毒像是长在了硬盘里。
2000年的中国网民，对病毒的认知还停留在cIh那种破坏硬件的层面。
这种会偷密码、会发垃圾消息、会锁主页的病毒，很多人是第一次见。
恐慌开始蔓延。
。。。
天涯上一个Id叫北京网管小刘的帖子被顶到了首页。
【坐标北京中关村，今天上午附近七家网吧，五家中招，损失惨重】
“我是中关村一家网吧的网管，今天早上来上班，发现店里三十多台电脑全挂了。
IE打不开，qq上不去，系统慢得要死，重启之后照样。
老板急得团团转，打电话给顺网售后，对方说要明天才能来人。
隔壁网吧用的潮汐，重启之后系统自动还原，病毒直接没了。
老板当场打电话给潮汐的销售，下午就来装了全场的电脑。
我不是给潮汐打广告，我是想说，做网吧系统的，能不能靠点谱？”
这条帖子下面，一个叫潮汐衡市总部-赵磊的Id回复了。
“各位网吧老板，潮汐系统在全国各地的售后电话如下。
.....
如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联系我们，同城两小时内上门，四小时内解决问题。”
这条回复被版主置顶了。
赵磊发完这条回复之后，给伍季打了一个电话。
“伍哥，网上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在下面留了售后电话，会不会太高调了？”
“不高调。这个时候，谁站出来，谁就是救世主。”
赵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变得笃定：“明白了。伍哥，北京这边今天已经接了四十多个咨询电话，全是网吧老板打来的，问潮汐怎么装。”
“能装多少装多少。人手不够就从周边调，北方市场的所有技术全部压到一线。这个礼拜，北京每一家网吧的电脑，能装一台是一台。”
“好。”
伍季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病毒爆发的时间点太巧了。
9月26日。
科盾联合实验室揭牌仪式的第二天。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病毒不是天灾，是人祸。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打算去找证据。
在2000年的中国互联网，追究病毒的来源是一件既没有意义也没有结果的事情。
有意义的事情只有一件：把潮汐装到每一台需要保护的电脑上。
门被敲了两下，陈浩楠推门进来，表情有些紧张。
“伍哥，后台数据不太对。”
“怎么了？”
“简网的访问量从今天早上开始暴增，比昨天同一时间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以上。潮汐的终端激活数也在猛涨，光是今天上午，全国新增激活就超过了两千台。”
伍季站起来走到陈浩楠的工位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那条代表简网日活的曲线，从今天早上七点开始，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上蹿。
七点，47万。
八点，52万。
九点，58万。
十点，63万。
“来源分析呢？”伍季问。
陈浩楠切换了一下页面，调出来源分布图。
“直接访问和收藏夹占比百分之四十一，网吧主页跳转占比百分之三十八，bbS论坛引荐占比百分之十五，其他百分之六。”
“bbS引荐今天涨了多少？”
“比昨天翻了一倍多。”
伍季点了点头。
bbS引荐翻倍，说明病毒事件带来的恐慌正在转化为主动搜索和主动访问。
用户在天涯、西祠、猫扑上看到关于病毒的讨论，看到有人推荐简网和潮汐，就会主动去搜索、去尝试、去安装。
这种主动获取的用户，留存率比被动推送给他们的高得多。
“服务器扛得住吗？”
“目前cpU占用百分之七十左右，还能撑一阵子。但如果今天下午流量再涨百分之三十，就需要扩容了。”
“马上联系万网，再加两台E型服务器，今天就要上架。”
“好。”
陈浩楠拿起电话拨了万网的号码，伍季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而这一切发展得越来越猛烈。
10月1日，伍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连续三天高强度运转，和他们不断地加强简网和潮汐的防护等级。
他的睡眠时间加起来不到十个小时，眼睛下面的青色已经很明显了。
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转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这个病毒，到底是什么？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分析报告，是林晓明昨天晚上从长沙发过来的。报告不长，只有三页，但每一页都写满了技术细节。
病毒分析报告（初步）
样本来源：长沙、北京、广州三地中招网吧的客户机硬盘镜像
病毒类型：蠕虫+木马混合型
传播方式：通过IE浏览器漏洞主动传播，用户访问被挂马的网页即可感染，无需下载或运行任何文件
主要行为：修改IE默认主页为境外某网站，锁死注册表，阻止用户改回
窃取界面内容，发送垃圾消息和色情链接
植入后门程序，将受感染电脑纳入僵尸网络，可被远程控制发动ddoS攻击
破坏系统文件，导致蓝屏、死机、无法正常启动
技术特征：
利用IE5.0的一个已知但未公开的缓冲区溢出漏洞（微软尚未发布补丁）
病毒体采用多态加密，传统特征码杀毒软件无法检测
内置了一个域名生成算法，每隔六小时更换一次c&c服务器地址，逃避封堵。
报告的最后一行字，伍季看了很久。
“病毒体采用多态加密，传统特征码杀毒软件无法检测。内置域名生成算法，每六小时更换c&c服务器地址。”
这不是普通黑客能写出来的东西。
多态加密、域名生成算法、利用未公开的IE漏洞。
这三个技术特征叠加在一起，指向一个伍季前世再熟悉不过的结论：这不是个人行为，是有组织的攻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林晓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林晓明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晓明，报告我看了。你实话告诉我，这个病毒的代码水平，跟你们国防科大的实验室比，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伍总，我不瞒你。我们实验室最好的博士生，也写不出这个水平的代码。”
“多态加密那部分，我拆了三天才拆出第一层，里面至少还有两层。这个人的操作系统功底，不在王老师之下。”
“国内呢？国内有没有人能写出这种代码？”
“有，但不超过五个，而且他们都在体制内。伍总，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病毒不是中国人写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我也这么怀疑。但我没有证据。c&c服务器的Ip我追了三天，跳了十几个国家，最后一跳的源头在美国。”
“但你也知道，这种追查到了国外就断了，没有国际合作机制，根本拿不到原始日志。”
“不用追了。你把现有的分析报告整理成两份，一份技术详版，一份简版。技术详版发给王老师和廖院长，简版发给我。”
“好。”
挂了电话，伍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
那只展翅的鸟形状还在，但此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鸟，而是一张更大的图。
这个病毒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科盾揭牌的前一天爆发，全国网吧大面积中招，只有装了潮汐的电脑安然无恙。
如果这是人为的，那做这件事的人，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
打击中国网吧行业？测试某种新型攻击手段？还是……有人在帮潮汐做推广？
最后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的。
他在美国没有关系，没有任何人会为了帮他而放出这种级别的病毒。
这玩意儿一旦失控，连作者自己都收不回来。
只有一个解释。
这是一次测试。
有人在测试某种新型攻击手段在中国的传播效果，而中国的网吧，恰好是最大的实验场。
这个想法让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不过这也正好，给了潮汐和简往东风。
不是他冷血，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商业竞争中，危机就是最好的破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