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总,”他说,“我回去跟导师再谈一次。”
“行。”伍季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又掏出一份打印好的网吧管理系统V1.0产品需求文档,放在名片旁边。
“这个你拿回去看看。不是让你签什么,就是让你知道,简网要做的事,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林晓明把文档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目录。
一、项目背景
二、市场需求分析
三、产品功能规划
四、技术架构设计
五、开发周期与里程碑
六、团队配置需求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已经把这条路走了无数遍。
“伍总,我明天给你答复。”
“好。”
两个人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三月底的长沙,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是有人在用湿毛巾轻轻地擦。
林晓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伍总。”
“嗯?”
“你那个架构图里,disk Filter的方案,在windows 98下用Vxd实现,你有没有考虑过蓝屏的问题?Vxd写不好,系统稳定性会很差。”
伍季笑了一下。
“所以我需要一个能把Vxd写得不出蓝屏的人。”
林晓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那操作系统:设计与实现被他夹在胳膊底下,橘红色的封面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伍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没有马上回招待所,而是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长沙,街上到处是卖臭豆腐和糖油粑粑的小摊,油烟味和甜香味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有一种奇异的烟火气。
他掏出手机,给季莹莹发了一条短信。
“招到一个很不错的。还在考虑。”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那就好。吃饭了吗?”
“还没。”
“快去吃饭。别饿着。”
伍季看着屏幕上这六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他在街边找了个小摊,要了一份糖油粑粑,五毛钱四个,用一根竹签串着,甜得发腻。
他一边吃一边往招待所走,脑子里已经在转下一站的事了。
长沙这边,不管林晓明来不来,他都不能等。
人才是简网现在最大的瓶颈。
网吧管理系统这个项目,四个人是最低配置。
他现在手里只有陈浩楠一个半吊子后端,加上他自己算一个全栈,缺口至少是两个。
如果林晓明来,那就是一个做底层、一个做网络通信、他做架构和关键模块、陈浩楠做后端和数据库。
四个人,勉强能开工。
如果不来,他就得继续找。
。。。
此刻的学校里,林晓明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国防科大的研究生宿舍是四人间,但这个点儿其他三个人都不在。
一个去了实验室赶课题,一个出去跟女朋友吃饭了,还有一个床铺空着,上学期退学去了深圳,听说在华为做测试,月薪四千五。
四千五。
这个数字在宿舍楼里被人念叨了大半年,像一枚丢进池塘的石子,波纹到现在都没散尽。
林晓明把旧书包扔在上铺,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折了两折的名片。
白底黑字,简简单单。
伍季,简网科技创始人
下面是手机号码。
没有邮箱,没有公司地址,连个logo都没有。
在名片店十块钱一盒印出来的那种。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然后他翻开那本网吧管理系统V1.0产品需求文档。
林晓明的手指停在这一段最后一句话上。
最薄弱的环节。
他当时觉得这只是个技术问题。打补丁、装防火墙、改策略,总能解决。
但伍季说的不是技术问题。
他说的是,中国的几万家网吧里,每天有几百万人在那些没有任何防护的电脑上登录qq、输入银行卡号、下载资料、看新闻、聊天、买东西。
他们的账号、密码、隐私、财产,像放在一个没有锁的柜子里,任何人路过都可以顺手牵羊。
他又翻了一页,上面全部都是数据。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据来源、样本量、统计方法。
严谨得像一篇学术论文的附录。
林晓明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诺基亚5110,去年暑假在中关村买的,花了八百块,二手的。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23:47。
他按了几下键盘,翻到王怀民教授的号码,盯着看了十几秒,没有按拨号键。
太晚了。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梦里全是代码,Vxd的驱动入口函数,disk Filter的重定向逻辑,Iocp的完成端口……
这些东西在他的意识里翻来覆去地组合、拆解、重构,像是在调试一段永远通不过编译的程序。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晓明醒了。
宿舍里还是空的。
室友昨晚没回来,大概是在实验室通宵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那本《操作系统:设计与实现》,翻到第8章。
8.3节,文件系统。
他的目光在这一页上停留了很久,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拨了王怀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晓明?”王怀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醒得不像是早上六点多被人吵醒的。“这么早,什么事?”
“王老师,我想跟您谈谈昨天那家公司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今天上午来实验室找我。”
“好。”
上午九点,林晓明推开了科技实验室的门。
王怀民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台thinkpad,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听到门响,他摘下老花镜,转过椅子。
“坐。”
林晓明在对面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国防科大的校徽,杯盖拧开了一半,茶水的热气从缝隙里袅袅地飘出来。
“说说那家公司的情况。”王怀民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林晓明把昨天跟伍季见面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简网是什么、伍季是什么人、网吧管理系统要做什么、技术架构怎么设计的。他说得很仔细,连茶馆的位置、点的什么茶都说了。
王怀民听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在听到网吧管理系统这五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等林晓明说完,王怀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了。
“你刚才说,那个伍季跟你讲了民用网络安全的事情,你再详细给我说说。”
林晓明愣了一下,然后回忆着伍季的原话,一句一句地复述。
“他说,中国现在的网民将近两千万,大部分在网吧上网,这些网吧的电脑没有任何安全防护,每一台都是一个潜在的肉鸡。”
“几万台这样的电脑连在一起,就是一支军队。”
“他还说,民用安全不是用来发论文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保护。”
“保护老百姓的qq不会被偷看,银行卡里的钱不会被人转走,存的照片不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王怀民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国防科大的校园,四月的梧桐刚抽出新叶,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地上,光影斑驳。
“民用安全。”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一杯茶的余味。
“他在你面前说了这些,想让你去他公司?边学边工作?”
“是的,但我感觉这不像是忽悠。”
“你觉得呢?”
“我觉得....”林晓明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的话不是假的,虽然听着像画大饼,但每一句都能落到具体的事情上。”
“他说网吧的电脑没有安全防护,这是真的,他说这些电脑会被利用,这也是真的。”
“去年Yahoo被ddoS攻击的事,我们上课的时候还讨论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王怀民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是他?一个被腾讯裁员的人,一个从深圳灰溜溜回到衡市的人,一个拿着四万块钱就敢说要做民用安全的人。”
“你凭什么觉得他能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