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清辉却比先前还要皎洁,像最纯净的牛乳似的,倾泻在终南山后山这片秘境花海之上。夜风带着夜露的微凉和繁花的甜香,缓缓拂过,花枝轻轻摇曳,落英缤纷,像一场无声的花雨。周遭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歇了,整片天地间,只剩下风过花枝的沙沙轻响,以及花海正中那两道盘膝对坐的身影周身,气劲流转带来的极轻微的嗡鸣。
上一章里,杨歌与小龙女顺利贯通了玉女心经的第一重功法,稍作歇息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朝着第二重功法发起了冲击。此刻,距离两人开启第二重功法的修炼,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斜,两人周身的白色气劲,早已从最初的淡薄朦胧,变得愈发浓郁醇厚,几乎成了实质,将两人的身影完完全全包裹其中。两团莹白的光团在月光下交相辉映,气息相连,宛若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玉女心经的修炼,一重一重天,每突破一重,对修炼者心意相通的要求便严苛数倍,内力交融的难度也成几何倍数增长。第一重功法只是入门,只需做到内力相融、气息同频,便可顺利贯通;可到了第二重,便要求两人彻底放开自身的识海与心神,让彼此的心意毫无保留地向对方敞开,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心神相连,同喜同悲,方能让两股内力彻底化而为一,将第二重功法练至圆满。
而此刻,盘膝对坐的两人,恰恰将这一点做到了极致。
双掌紧紧相贴,肌肤相亲,温度相融,小龙女的清冷内力与杨歌的太玄经内力,早已在两人的经脉之中循环流转了数百个周天。最初,两股内力尚且还有阴阳之分,清浊之别,小龙女的内力如寒泉,灵动清冽,杨歌的内力如江海,浑厚磅礴,可随着数百个周天的流转,随着两人心神的彻底敞开,彼此的心意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对方,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早已彻底交融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出哪一缕是小龙女的古墓派内力,哪一缕是杨歌的太玄经内力。
新生的内息,兼具了古墓派内力的灵动飘逸与太玄经内力的浑厚玄妙,在两人的经脉之中流转往复,如同奔腾的江河,所过之处,经脉被一点点拓宽、滋养,原本修炼之中留下的细微滞涩之处,都被这股新生的内息尽数冲刷得畅通无阻。两人周身的气息,也在这股内息的滋养下,变得愈发圆融,愈发契合,仿佛两人本就是一体,只是被肉身分隔开来,如今借着玉女心经的修炼,终于再次合二为一。
小龙女依旧闭着双眸,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清冷绝尘的眉眼间,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温柔与全然的托付。她的心神,早已彻底脱离了肉身的桎梏,完完全全与杨歌的心神缠绕在了一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杨歌心底对她的珍视与爱意,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内力流转之时,都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经脉,生怕有半分内力冲撞,伤到她分毫;能感受到他对这场合练的认真,对与她心意相通的珍惜,甚至能感受到他心底深处,那一丝生怕自己修为不够,无法护她周全的隐忧。
这份毫无保留的心意,让小龙女的心头暖意融融,原本悬着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她自幼在古墓之中长大,师父早逝,唯有孙婆婆相伴,见惯了古墓派的清规戒律,见惯了祖师婆婆与王重阳的爱恨纠葛,早已对尘世情爱不抱任何期待,只想着守着古墓,过完这一生。可自从杨歌闯入了她的古墓,闯入了她的生活,两年朝夕相伴,日夜相守,这个眼覆白绫的少年,用他的温柔、他的坚定、他的守护,一点点融化了她冰封的心,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珍视、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滋味,也让她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与一个人相守一生的念头。
玉女心经修炼的禁忌,她比谁都清楚。这门功法,最忌修炼之时心生邪念,稍有亵渎,便会走火入魔。可与杨歌合练,她没有半分不安,没有半分顾虑,因为她知道,这个少年,绝不会对她有半分亵渎,他看向她的每一个眼神,对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满是珍视与尊重,这份纯粹到极致的情意,正是修炼玉女心经最坚实的根基。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与杨歌的掌心贴得更紧,将自己的心神与内力,毫无保留地朝着杨歌敞开,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全然地交付,全然地信任。
而对面的杨歌,此刻也早已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眼覆白绫,隔绝了尘世的光影,却让他的破妄神瞳与心神变得愈发敏锐。他能清晰地“看”到小龙女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内力流转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底对自己的温柔与信任,还有那份藏在清冷外表之下、炽热而纯粹的爱意。
他的太玄经内力,早已与小龙女的内力彻底交融在一起。太玄经本就是金庸武侠世界里最顶尖的修仙功法,玄妙无穷,包容万象,别说只是古墓派的玉女心经,就算是天下间任何一门武学,都能被它完美兼容,甚至能将其威力发挥到极致。在太玄经的引导之下,玉女心经的行功路线没有半分阻滞,哪怕是第二重功法里最艰涩、最容易出岔子的经脉节点,也在太玄经内力的护持下,被两人轻轻松松贯通。
更重要的是,太玄经早已在两人周身布下了一层无形无色的气劲屏障。这层屏障,是太玄经自发形成的护持之力,既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动静与惊扰,让两人不受外界干扰安心修炼;也能在修炼出现意外之时,第一时间护住两人的心脉与丹田,防止走火入魔。也正是因为这层屏障的存在,方才外面山道上尹志平与赵志敬的动静,甚至是两人靠近花丛的脚步声,都被彻底隔绝开来,丝毫没有惊扰到沉浸在修炼之中的两人。
此刻,杨歌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与小龙女的内力交融之上,放在了玉女心经第二重功法的最后突破关口。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第二重功法的壁垒已经近在眼前,只要再完成最后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让交融后的内息同时回归两人的丹田,便能彻底贯通第二重功法,朝着玉女心经最核心、也最玄妙的第三重发起冲击。
玉女心经的第三重,也是这门功法最特殊、最受江湖人诟病,却也最考验修炼者心意的一重——双修之境。
世人皆以为,古墓派的玉女心经双修之法,是世俗间的男女情欲之事,是旁门左道的采补之术,却不知林朝英创此功法的初衷,从来都不是如此。这第三重的双修,修的从来都不是肉身,而是心魂,是两个相爱的人灵魂与灵魂的相融,心意与心意的彻底契合,是你即是我、我即是你、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极致羁绊。唯有做到灵魂相融,心意相通,才能真正领悟玉女心经的至高真谛,才能将这门功法练至大成圆满。
也正因如此,林朝英创功百年,古墓派数代弟子,无一人能触碰到这第三重的门槛。不是她们天赋不够,而是她们终其一生,都遇不到那个能让自己毫无保留交付心神、灵魂相融的人,遇不到那份纯粹到极致、不掺任何杂质的情意。
而此刻,杨歌与小龙女在顺利贯通第二重功法之后,便已然站在了这第三重双修之境的门前。
随着两人交融后的内息完成了最后一个周天的循环,同时顺着相接的掌心回归到各自的丹田之中,两人周身的白色气劲猛地轰然一盛,宛若两道冲天的月华,在花海之上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莹白的光罩,将两人彻底笼罩其中。随即,这股磅礴的气劲又缓缓收敛,尽数回归两人体内,没有半分外泄。
玉女心经第二重功法,彻底贯通!
两人同时缓缓睁开了眼眸,目光穿过咫尺的距离,牢牢锁定在对方身上。小龙女的清冷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欣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情意;而杨歌透过眼绫,用破妄神瞳清晰地看到了小龙女眼底的情意,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掌心微微用力,握紧了她微凉的指尖。
“龙姐姐,第二重,我们也成了。”杨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运功后的微哑,却满是笃定与欢喜,在寂静的花海之中清晰地传入小龙女耳中。
“嗯,成了。”小龙女轻轻应声,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歌儿,我们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她是真的满心震撼。她原本以为第一重能顺利贯通就已经是万幸,第二重少说也要反复尝试数次,甚至可能会遇到阻滞,却万万没有想到,与杨歌合练竟会顺畅到这般地步,不过两个时辰,便接连贯通了前两重功法,直接触碰到了第三重双修之境的门槛。这份进度,别说古墓派数代弟子无人能及,就算是创功的祖师婆婆林朝英,当年与王重阳合练之时,也未必有这般顺畅。
“因为有龙姐姐在。”杨歌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认真,“只要和龙姐姐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小龙女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爱意,清冷的脸颊上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如同雪地里开出了一朵桃花,美得惊心动魄。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这个闯入她生活、融化她冰封的心、给了她无尽温暖与守护的少年,心底的情意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不息。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望着,双掌依旧紧紧相贴,没有丝毫分开,周身的气息依旧牢牢缠绕在一起,无需言语,彼此的心意便已然相通。他们都清楚,接下来便是玉女心经最关键、也最考验两人的第三重,双修之境。
短暂的歇息过后,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全然的信任与笃定。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两人同时缓缓闭上了眼眸,再次调整呼吸,运转起体内已然交融在一起的内息,朝着玉女心经第三重的门槛正式发起了冲击。
双掌相贴,心意相通,气息相融,两人周身的白色气劲再次缓缓升起,这一次,气劲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两团,而是彻底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浑圆的光罩,将两人完完全全笼罩其中。光罩之上流光婉转,月华流转,周遭的花瓣被气劲卷起,在光罩之外缓缓飞舞,形成了一道绚烂的花墙,整个画面圣洁而唯美,宛若仙境。
而就在花海之中两人全神贯注冲击玉女心经第三重双修之境的同时,花丛之外,却早已是暗流涌动,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在悄然上演。
躲在巨大山石阴影里的赵志敬,已经在原地蹲了足足半个多时辰。
这半个多时辰里,他死死盯着不远处蹲在花丛外、一动不动痴迷偷窥的尹志平,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从最初的狂喜渐渐变得冷静下来,开始细细盘算该如何利用这个天大的把柄,将尹志平彻底踩在脚下,让自己稳稳坐上全真教未来掌教的位置。
他很清楚,这件事若是现在就冲出去揭穿尹志平,最多就是抓他个现行,带回重阳宫交给全真七子处置。可尹志平毕竟是马钰真人的亲传弟子,马钰真人是全真七子之首,又是掌教真人,素来护短,就算尹志平犯了错,最多也就是罚他面壁思过,禁足数月,未必会真的把他逐出师门,更不会彻底断了他继承掌教之位的可能。
这样的结果,绝不是赵志敬想要的。
他要的不是尹志平受一点皮肉之苦,不是他被禁足几个月,而是要他身败名裂,彻底失去争夺掌教之位的资格,永远都翻不了身!
所以,他不能现在就揭穿他。他要把这个把柄牢牢攥在手里,当成一把悬在尹志平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拿捏着他。从今往后,在全真教里,尹志平必须事事听他的,但凡有半分不从,他就把这件事捅出去,让尹志平万劫不复。他要借着尹志平,一步步扫清自己上位路上的所有障碍,笼络教中的人心,积攒自己的势力,等他彻底坐稳了位置,等掌教之位唾手可得的时候,再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彻底把尹志平踩进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一想到这里,赵志敬的嘴角就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明日一早该如何不动声色地给尹志平施压,该如何一步步拿捏住这个道貌岸然的师弟。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也越来越凉,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赵志敬躲在山石后面蹲了半个多时辰,腿早就麻了,身上的道袍也被夜露打湿,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很不舒服。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轮已经西斜,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若是再不回重阳宫,等到天亮巡山的弟子多了,他就很难悄无声息地溜回去了,到时候被人发现他深夜出宫,反倒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哼,尹志平,你就继续在这里看吧,看得越久,你的把柄就越牢。”赵志敬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声,目光又瞥了一眼不远处依旧蹲在花丛边、如同石雕一般一动不动的尹志平,眼底满是鄙夷,“平日里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原来也是个色迷心窍的货色,我看你这道心,早就喂了狗了!”
他不再多留,小心翼翼地缓缓站起身,先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双腿,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他屏住呼吸,依旧收敛着自身的气息,猫着腰准备顺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返回重阳宫,等明日一早再好好跟尹志平“算这笔账”。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身子紧紧贴着山石与荒草,一点点往后退,准备绕开尹志平所在的位置,从侧面的山道返回。
可就在他后退了几步,一只脚刚刚落下踩到地面的瞬间,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不硬不软,滑溜溜、凉冰冰的,还带着一点细微的蠕动,仿佛踩到了什么活物一般。
赵志敬心中忽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一般,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紧接着,一阵刺骨的寒意如电流般迅速传遍全身,自双脚而起,眨眼间便抵达了头顶。刹那间,他只觉得寒毛倒竖,鸡皮疙瘩爬满了整个身体。
出于本能反应,赵志敬不由自主地缓缓垂下头去,目光顺着月色悄然滑落至自己的脚下。然而,就在他看清眼前景象的一刹那,一股无与伦比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至,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