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终南山的千峰万壑尽数晕染在一片沉黑之中,唯有天际那轮圆月,依旧执拗地洒下清辉,透过层层叠叠的古木枝叶,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山风卷着林间的草木气息,呼啸着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混着夏虫断断续续的低鸣,还有远处山涧溪流的潺潺水声,将这深夜的山野,衬得愈发静谧,也愈发暗藏着无尽的未知。
就在这片被夜色笼罩的山道上,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后,朝着终南山后山的秘境花海方向,疾速前行。
走在前面的,正是从重阳宫溜出来的尹志平。
他此刻早已没了平日里在重阳宫里沉稳端方的模样。道袍的下摆被他撩起,掖在腰间的丝绦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中衣,方便赶路。脚下的云靴踩着布满碎石与落叶的山路,脚步又快又急,却又刻意放轻了声响,生怕惊动了巡山的同门,或是山林里的夜行动物。靴底偶尔踩到干枯的树枝,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每一声都让他心头一紧,脚步便愈发小心翼翼。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赶路热的,而是心底那股邪火一直在烧。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白日里惊鸿一瞥的那袭白衣身影,此刻如同在他的心底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他甚至记得她舞剑时衣袖翻飞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她转身时长发划过空气的弧线,记得她清冷眉眼间那抹拒人千里的淡漠。
那些画面,如同烈酒入喉,让他坚守了二十多年的道心彻底崩塌,只剩下满心的执念——一定要再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那位宛若月下仙子的女子。
他白日里远远望见花海之中的两人舞剑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悄悄躲在林间,记下了这片秘境的方位与路线。他甚至借着日头偏西时的光影,将沿途每一棵形状奇特的老树、每一块青苔覆盖的巨石、每一个岔路口的走向,都一一记在心里,为的就是今夜能顺利找到这里,不偏不倚,不绕弯路。
此刻走在山路上,他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月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些白日里记下的标记上——一棵歪脖子的老松,一块裂成两半的巨岩,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花——每一个标记都像是一盏指路的灯,引着他朝那片花海而去。对周遭的岔路与崎岖他视而不见,一门心思只朝着花海的方向而去,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最初的快步疾走,渐渐变成了大步流星,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那片花海之外。
而在他身后约莫数十丈远的地方,一道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正悄无声息地紧紧跟随着。
正是尹志平的师哥赵志敬。
赵志敬的脚步轻盈到了极致,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道袍,在月光下本就不显眼,再加上他刻意贴着山道旁的树影走,整个人就像是夜色的一部分,模糊、幽暗、难以捉摸。脚下踩着落叶与碎石,竟发不出半分多余的声响,每一步落地都像是猫科动物的肉垫,轻、稳、无声。
他自幼在终南山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了如指掌,哪怕是闭着眼睛,都能在这山道上行走自如,更何况是借着月光的掩护跟踪。他知道哪里的路面容易踩出声响,哪里的泥土松软可以消音,哪里的树枝需要提前避开,哪里可以藏身。这些知识,是他二十多年山居生活积累的本能,此刻全用在了跟踪同门师弟身上。
他始终与尹志平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这个距离,既不会因为离得太远,被山道的拐角与林木挡住视线,跟丢了目标;也不会因为离得太近,被尹志平这个习武多年的同门察觉到气息,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这是他在无数次暗中观察中摸索出来的分寸,精确到几乎可以用尺子丈量。
他的身子紧紧贴着山道旁的树干与岩壁,每一次尹志平转过拐角,他都会先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尹志平的走向,再迅速闪身跟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显然是精于此道。他的脸上早已没了白日里对着尹志平时的爽朗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鸷与算计。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闪着精光,死死地锁定着前面尹志平的身影,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不肯有半分松懈。
“哼,尹志平啊尹志平,我倒要看看,你这深更半夜的,鬼鬼祟祟地跑到这后山荒郊野岭来,到底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赵志敬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脚下的动作却丝毫不停,依旧紧紧跟着,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他与尹志平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师弟的秉性了。平日里在师长面前,永远是一副道貌岸然、清心寡欲、品行端正的模样。早晚课时诵经的声音最是虔诚,打坐时脊背挺得最直,对师长的话唯命是从,从不出半点差错。全真七子将他视作第三代弟子的表率,马钰真人更是对他寄予厚望,甚至私下里已经透出口风,未来的掌教之位,非尹志平莫属。
处处压着赵志敬一头,让他心里早就积满了怨气与嫉妒。
论入门先后,他比尹志平早;论武功修为,他自认不输尹志平;论处事经验,他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偏偏因为尹志平会装,会讨师长欢心,就把所有的好处都占了。这些年,他眼睁睁看着尹志平一步步往上爬,自己却始终被压着一头,心里的不甘如同野草,疯长了无数个日夜。
今日好不容易撞见尹志平深夜私自出宫,还编出了“散心”这样漏洞百出的谎言,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抓住对方把柄的绝佳机会?
只要能抓到尹志平的错处,拿到他行差踏错的证据,他就能在师长面前揭穿尹志平的伪善面具,让他身败名裂,彻底失去争夺掌教之位的资格。到时候,整个全真教第三代弟子里,还有谁能与他赵志敬抗衡?李志常?那个书呆子只会埋头读书。王志坦?武功平平,不堪大用。宋德方?倒是个人才,可惜资历太浅。
未来的掌教之位,必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一想到这里,赵志敬的眼底就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脚下的脚步更稳了。哪怕山道崎岖,路边的荆棘时不时刮过他的道袍,在布料上划出细细的口子,甚至划破了他的肌肤,传来一阵刺痛,他也浑然不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前面尹志平的身上。
就在这时,前面疾走的尹志平,脚步突然猛地一顿。
整个人瞬间停在了原地,身子微微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原本朝着前方的脑袋,也缓缓地转了过来,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锐利的目光朝着身后的山道扫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审视。
尹志平终究是全真教第三代弟子里的佼佼者,自幼修炼全真教内功,耳聪目明,感官远比常人敏锐。方才一路疾走,他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小龙女的激动,不曾留意周遭的动静,可就在刚才,山风卷着落叶从身后吹来,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丝极轻极淡的、踩在落叶上的声响。
那声响绝非山鼠野兔之类的夜行动物能发出来的。鼠兔之类的小东西,脚步细碎而急促,声音轻而杂乱。可刚才那声响,沉稳、单一、有节奏——分明是人的脚步声!
有人在跟踪自己!
这个念头瞬间在尹志平的脑海里炸开,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竖了起来,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头顶。他深夜私自出宫,本就做贼心虚,此刻察觉到有人跟踪,更是瞬间慌了神,却又强装镇定,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身后的山道,想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跟着自己。
夜色沉沉,山道蜿蜒。身后的路被茂密的林木与巨大的山石遮挡,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影斑驳,像是一幅被撕碎的水墨画。除了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虫鸣的声音,看不到半个人影,也听不到半分多余的动静。
可尹志平没有丝毫放松,依旧皱着眉头,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每一棵大树的树干后,每一块巨石的阴影里,每一片茂密的草丛中,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周身的全真教内力缓缓运转起来,丹田中的真气如同被搅动的水面,泛起涟漪,随时准备出手应敌。
“是谁在后面?鬼鬼祟祟的,给我出来!”
尹志平沉声喝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山道里回荡,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紧张。他不怕遇到山贼野兽,怕的是遇到重阳宫的同门。若是被人发现他深夜跑到后山来,是为了偷窥一个陌生女子,那他这辈子就完了!二十多年苦心经营的形象,师长们的信任,同门的敬重,掌教之位的希望——全都会在一夜间化为泡影。
而就在尹志平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的前一瞬间,赵志敬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他看到尹志平的肩膀微微一动,脚步有了停顿的迹象,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尹志平这是察觉到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赵志敬的身子猛地一矮,脚下一点,如同狸猫一般,瞬间闪身躲到了身旁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松树后面。那棵松树不知生长了几百年,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如龙鳞,将他的身子完完全全地藏在了粗壮的树干之后,没有露出半分衣角。
躲到树后的瞬间,他立刻屏住了呼吸,运转起全真教的龟息心法,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这门心法本是全真教用来闭关修炼时收敛心神、屏除外扰的功夫,此刻被他用来隐匿行踪,倒也恰到好处。心跳硬生生放缓了数倍,从正常的频率降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程度,整个人如同与古树融为一体,别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就算是有人走到树前,都未必能察觉到树后藏着一个人。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侧过身子,从树干的边缘,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山道中央、正朝着这边张望的尹志平。心脏砰砰狂跳,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连贴身的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被山风一吹,凉意直透骨髓。
“娘的,差点就被这小子发现了!”
赵志敬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里又惊又怒。惊的是尹志平的感官竟然这么敏锐,自己已经如此小心了,竟然还是被他察觉到了一丝动静;怒的是这小子深更半夜跑出来,心里果然有鬼,不然也不会这般警惕,这般风声鹤唳。
他死死地盯着尹志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就被尹志平发现。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尹志平皱紧的眉头,警惕的眼神,还有握住剑柄、微微绷紧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心里更是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反应够快,躲得够及时,不然今天这跟踪就彻底败露了。不仅抓不到尹志平的把柄,反倒会被他倒打一耙,说自己深夜跟踪同门,居心叵测。
山道中央,尹志平喝问了一声之后,山道里依旧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呼啸的声响,穿过树梢时发出呜呜的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也没有任何人从暗处走出来。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身后的山道,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把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看了个遍——那丛灌木后面,那块巨石底下,那棵老松的阴影里——依旧没有发现半个人影,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尹志平就这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身后,周身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额角有汗珠滑落,顺着脸颊滴在道袍的领口上。可直到他的眼睛都看得有些发酸了,视线都有些模糊了,依旧没有任何异常。山道里依旧只有风声、虫鸣,还有偶尔窜过的山鼠,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尹志平缓缓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手指一根根地松开,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他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与自我怀疑,嘴里喃喃自语道:“奇怪,我刚才明明听到有脚步声跟着我,怎么什么都没有?”
他皱着眉,又朝着身后看了一眼,目光在黑暗中逡巡了片刻,心里暗自嘀咕:难道是自己太过紧张,太过心神不宁,出现了幻听?也是,自己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那位白衣女子的身影,道心大乱,感官也出了差错,把山林里夜行动物的动静,当成了人的脚步声?
想到这里,尹志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也彻底放松了下来,肩膀垮了下去,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唉,真是魔怔了,竟然连这点动静都分不清楚,估计是山里的老鼠、野兔之类的东西窜过,吓了我一跳。”
他再也没有多想,也没有再继续探查身后的动静。此刻他满心都是即将见到那位白衣仙子的激动,根本不想在这山道上多耽搁,生怕去晚了,就见不到人了。他甩了甩头,把那点疑虑彻底抛到了脑后,像是甩掉一只烦人的苍蝇。再次调整了一下道袍,把掖在腰间的下摆又紧了紧,脚下猛地发力,不再是快步疾走,而是直接小跑了起来。
身影在山道上快速闪过,朝着后山花海的方向,疾速而去。
躲在松树后的赵志敬,看到尹志平转身小跑起来,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了下来。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气息从胸腔里缓缓吐出,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浊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冰凉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被山风一吹,传来一阵冰凉的寒意,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可他却丝毫不在意,眼底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算你小子跑得快,不然今天非得被你撞破不可。”
赵志敬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看着尹志平越来越远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从树后闪身出来。依旧屏住呼吸,收敛气息,也跟着小跑了起来,紧紧地跟在了尹志平的身后。
他的脚步依旧轻盈,哪怕是小跑,也依旧没有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靴底踩在落叶上,轻得像猫,稳得像山。与尹志平始终保持着数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牢牢地跟着。看着前面尹志平急匆匆的背影,在月光与树影间时隐时现,赵志敬的心里愈发疑惑,也愈发好奇。
“这尹志平,到底有什么急事,非要大半夜的,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后山来?还跑得这么急,跟赶着去投胎一样。”
赵志敬在心里暗自嘀咕,眉头微微皱起,额头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像是一团被风吹旺的火。这后山除了古墓派的地界,就是荒山野岭,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到底要去干什么?难不成,是在这里私会什么人?
一想到“私会”两个字,赵志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点燃的两盏灯。心底的兴奋也更浓了,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全真教戒律森严,严禁门下弟子与女子私相授受,更别说私会了。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是全真教最根本的戒律之一,触犯者轻则罚跪思过崖,重则逐出师门,永不收录。这可是触犯清规戒律的大罪!若是尹志平真的在这里私会女子,被他抓到了实证,那尹志平就彻底完了!别说掌教之位了,能不能继续留在全真教,都是个问题!
“先不想那么多了,只要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就什么都知道了。”
赵志敬咬了咬牙,牙齿在嘴里磨得咯吱作响。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紧紧地跟着尹志平,不肯有半分松懈。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像是猎鹰盯着地上的兔子,眼神锐利而专注。
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在夜色笼罩的山道上疾速奔跑着。
尹志平在前,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小龙女的激动与急切,脚步丝毫不停。他跑得气喘吁吁,呼吸急促而紊乱,却依旧不肯放慢半分。赵志敬在后,满心都是抓住把柄的算计与兴奋,死死咬住,不肯跟丢。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脚步依旧轻盈,二十多年的山居生活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山地穿行能力。
山路越来越崎岖,也越来越狭窄。
从最初还算规整的石阶路,渐渐变成了布满碎石与荒草的野路。石阶年久失修,许多地方已经坍塌,露出下面的泥土和树根。道路两旁的草木也越来越茂密,齐腰深的荒草,带着尖刺的荆棘,还有横生的树枝,不断地挡在身前。荒草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随风摇摆,像是一片汹涌的草海。
尹志平跑在前面,时不时抬手拨开挡路的树枝与荒草,手臂上被划出了一道道红痕,他却浑然不觉。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显然是白日里早已探查过一遍。他甚至知道哪里该低头避开横枝,哪里该跨步跳过树根,哪里该侧身挤过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
而赵志敬跟在后面,就没那么轻松了。
他既要紧紧跟着尹志平,不能跟丢,又要时刻注意隐蔽自己,不能被尹志平发现,还要拨开挡路的荆棘与荒草,时不时还要躲避脚下的碎石与坑洼,稍不注意,就会被荆棘刮到道袍,或是被碎石崴到脚。短短片刻,他的道袍就被荆棘划开了好几个口子,布料裂开,露出里面的棉絮。手臂和脸颊也被树枝划出了几道细细的血痕,血珠渗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传来一阵阵刺痛。
可他却浑然不觉。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尹志平的身影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两人这般一前一后地奔跑,足足跑了两刻钟的功夫。
两刻钟的山路疾奔,哪怕是对于习武多年的两人来说,也不算轻松。终南山的山路本就崎岖难行,再加上是夜晚,视线受限,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尹志平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道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胸腔起伏,喉咙发干。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脚步也越来越坚定,因为他知道,那片秘境花海,已经近在眼前了。
而赵志敬,也早已跑得浑身发热,额角满是汗水,顺着眉梢滴进眼睛里,蜇得生疼。道袍都被汗水浸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身形。心里的疑惑也已经到了极致,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这一路过来,已经彻底进入了古墓派的地界范围。古墓派的标志——那些刻在岩石上的隐晦的符号,那些系在树枝上的白色布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平日里别说重阳宫的弟子,就算是江湖上的武林人士,也绝不会轻易踏足这里。终南山上的门派虽然同气连枝,但古墓派素来与全真教井水不犯河水,双方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从不越界。
尹志平跑到这里来,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赵志敬满心疑惑之际,前面的尹志平,脚步突然猛地停了下来。
不再往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