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的凛冽杀机,随着金轮法王师徒三人狼狈不堪地遁走,终于彻底消散于无形之间。那一场骤然降临的生死搏杀,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这莽莽苍苍的山林间一场短暂的风雪骤雨,待到云开雾散,便再寻不到半分踪迹。
林间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然歇止,方才还呼啸怒吼的朔风悄然远去,连枝头摇曳的声响都渐渐沉寂下来。层层叠叠的苍松枝叶之上,厚重的云层裂开了缝隙,天光穿透那一道道缝隙筛落下来,化作细碎斑驳的金色暖光,静静铺洒在满地皑皑白雪之上,映得雪面闪烁着细密的微光,犹如洒落了一地碎银。
方才还因厮杀而震荡不休的林海已然重归静谧,每一棵古松都恢复了千百年来沉默伫立的姿态,苍劲的枝干覆着厚厚的积雪,安静得仿佛从未被惊扰过。唯有枝头积压的厚雪,偶尔受微风轻轻拂动,簌簌坠落,落雪轻响悠远绵长,在这幽深的林间回荡开来,反而衬得整片松林愈发清幽安宁,恍若世外之境。
适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交锋,说来漫长,实则来去不过瞬息之间。杨歌以那通天彻地的无上修为,硬接了金轮法王四十九记所蕴含龙象般若功之力的拳头,不仅纹丝不动,更在不动声色之间便以浑厚无匹的内力震伤了这位西域高僧,彻底击溃了他们师徒三人的嚣张气焰,救下了深陷囹圄的郭芙,也了结了此番终南山松林的危局。那四十九记重拳的余威仿佛还在林间回荡,可出手之人早已落荒而逃,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渐渐消散的霸道气息。
郭靖带着劫后余生、尚且惊魂未定的郭芙,以及始终紧随其侧的武敦儒、武修文兄弟二人,一行四人确认危机彻底解除、确认爱女安然无恙之后,便不再多做停留。郭靖环顾四周,见松林重归安宁,再无半分凶险气息,便微微颔首,当先转身,循着来时的林间雪径,稳步朝着黑松林外的大道行去。
四道身影一前一后,踏着松软厚实的积雪,步履从容不迫,不急不缓,渐渐向着松林尽头挪移。
白雪覆地,路径虽被风雪遮掩了大半,但依稀可辨来时的足迹,一行人脚步错落有致,在寂静的林海中踏出规律的轻响,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渐行渐远,缓缓远离这片方才还硝烟暗涌、杀机暗藏的林地。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他们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随着他们的远去而渐渐拉长、变淡,最终消融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中。
杨歌、小龙女、杨过、李莫愁四人并肩伫立在松林腹地,静静目送着前方几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四人的身影在斑驳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安然,仿佛与这松林雪景融为了一体。
无人言语,林间只剩落雪簌簌、微风穿枝的轻浅动静,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清越而悠远。
四人皆是心神安然,先前紧绷许久的心境缓缓松弛下来,像是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可以放松,每一寸筋骨都感到了劫后余生的舒展。一场牵扯正邪恩怨、关乎人命安危的风波,至此终于尘埃落定,终南山周遭再度恢复了久违的平和静谧,仿佛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杨过眸光淡淡,望着郭靖一行远去的方向,眼底无半分波澜,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他对郭芙素来无心纠缠,从不觉得那个娇蛮任性的女子与自己有半分瓜葛,对郭靖的仁厚大义虽是了然于心,也颇为敬重,但此番出手相助,不过是顺势而为、了结一场江湖机缘,从无半分求报之心,更不曾指望郭靖会因此高看他一眼。如今人危已解、祸患已除,他心中再无半分牵挂,只觉一身轻松,可以继续走自己的路。
李莫愁依偎在杨过身侧,紫衣映着素雪,眉眼恬淡安然,与往昔判若两人。往日那杀伐冷冽的戾气尽数褪去,那双曾让无数江湖人胆寒的眼眸此刻只有温和与宁定,历经了并肩御敌的相守相护,此刻只剩岁月安然的温润。
她顺着杨过的目光远眺了片刻,见前路再无半点异动,便轻轻收回视线,落回身侧少年少女的身上,神色悠然安宁,唇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龙女素手垂落,白衣胜雪,立在杨歌身侧,身姿清雅绝尘,宛若林间不染俗尘的冰雪仙娥,又像是这雪后松林中凝结的一株白梅,清冷而高洁。自始至终,
她的目光极少望向旁人,更不曾分给远去的郭靖一行半个眼神,所有的温柔与心绪,尽数系在身旁那位覆着白绫的少年一人身上。方才杨歌徒手硬抗金轮法王重击的画面,始终萦绕在她心头,久久不散,那一拳一拳落在少年身上的画面如同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心头一紧。
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细碎心疼与惦念,那心疼太过浓烈,几乎要溢出来,只是被她清冷的外表勉强压着。
片刻光景,郭靖、郭芙、武氏兄弟四人的身影,便彻底消融在松林尽头的雪色天光之中,再也望不见分毫踪迹。林间前路空空荡荡,只剩茫茫白雪铺陈开去、苍苍古松静默伫立,再无外人踪影,连那一行脚印都渐渐被飘落的细雪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确定众人已然远去,再无交集牵绊,杨歌四人方才缓缓转身,循着来时的雪路,朝着终南山的方向缓步归去。这一转身,便将方才所有的厮杀、恩怨、纷争都留在了身后,前方只有安宁的归途和温暖的家。
归途无争无险,无风无波,步履悠然舒缓,与来时的心急如焚判若云泥。
四人两两并肩,缓步踏雪而行,脚下积雪松软温凉,踩上去咯吱咯吱轻响,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冲淡了方才战场残留的肃杀之气。山间清浅微风徐徐拂过,携着雪后松林独有的清冷草木气息,那气息沁人心脾,带着松针的清苦和雪水的冰凉,深深吸一口,仿佛能将一身的沉郁戾气尽数涤荡干净。
前路苍山连绵起伏,白雪覆巅如玉冠加顶,琼枝玉树绵延百里,放眼望去尽是银装素裹的壮丽景象。雪霁天晴的终南山,褪去了暴雪肆虐时分的凛冽狂暴,此刻尽显壮阔清雅的绝世景致。天光澄澈如洗,万里无云,云海疏淡如纱,在山腰处缓缓流淌,皑皑雪原铺展千里,静谧安然得让人不忍高声言语,满目皆是洗尽尘嚣的纯净雪白,仿佛天地初开时的那份洁净。
一路缓行,无人疾赶,无人催促,四人随心漫步,享受着风波过后的片刻安宁,享受着这难得的雪后晴日,享受着彼此相伴的温暖。
小龙女始终与杨歌寸步不离,半步相随。
她身姿高挑清雅,身形较之身前的少年更为舒展窈窕,素白长裙曳地,裙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青丝如瀑垂落腰际,眉眼清冷绝尘如画中仙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兰芷幽香,那香气清幽雅致,与雪后的山林气息相得益彰。
行走之间,她屡屡侧首,目光落在杨歌覆着白绫的清秀侧颜之上,一瞬不瞬,澄澈如水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缱绻的情意,亦藏着挥之不去的细碎担忧,那担忧如同细小的针尖,不时扎着她柔软的心。
一路走来,她默然凝望良久,心中积攒的惦念与忧心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她本就是不善言辞之人,万千心事都藏在心底,可今日亲眼目睹杨歌硬撼强敌的那一幕,那担忧如潮水般涌上来,再也压制不住。
行至一处雪势平缓、松影清幽的山道之时,小龙女轻轻放缓脚步,偏过头,目光温柔凝望着身旁身形相较自己略显娇小稚嫩的少年,空灵轻柔的嗓音缓缓响起,清浅温柔,裹挟着浓浓的心疼与关切,轻轻回荡在幽静山道之间。
“歌儿。”
一声轻唤,温柔入骨,褪去了所有的清冷疏离,只剩满心的牵念与柔软。这两个字从她唇间溢出,像是珍藏了许久的珍宝终于舍得拿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温度。
“方才松林之中,金轮法王那般疯狂击打于你,一连数十记重拳落下,尽数砸在你的胸口之上,可曾觉得难受?可有内伤郁气、筋骨酸痛之感?”
她问话极轻,语速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凝着杨歌,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的面庞、他的身形,似是想要透过那层素白的衣衫,看清他内里是否暗藏着什么伤势。方才旁观之时,金轮法王拳势刚猛霸道至极,龙象般若功威震山林,那九层龙象之力何等恐怖,四十九拳连环暴击,拳拳到肉,拳风震得整片林海都在震颤,声势骇人听闻,旁观的几人皆是心惊肉跳。
旁人看得心惊肉跳、惴惴不安,唯独杨歌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从容淡然得仿佛面对的不过是拂面的微风。旁人只道他修为深不可测、无惧强敌,心中只有敬畏与赞叹,可小龙女心系于他,满心满眼皆是担忧,哪怕他表面毫无异样,哪怕他风轻云淡,她心底依旧牵挂不已,唯恐他隐忍伤势、故作无恙,唯恐他不想让她担心而隐瞒了什么。
杨歌闻言,脚步微顿,缓缓侧过覆着白绫的面庞,朝向身侧温柔惦念自己的佳人。那白绫之下虽看不见他的眼眸,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专注与温柔。
少年身姿清挺单薄,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历经方才那番硬撼强敌的剧烈交锋,衣袍依旧平整整洁如初,不见半点褶皱破损,肩头仅有零星细碎雪沫,微风一吹便尽数散落,周身上下连一丝狼狈的痕迹都没有。他周身气息温润安然,呼吸平稳悠长,无半分滞涩狼狈,整个人如同刚从室内走出,而非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他微微摇头,清越温和的少年嗓音轻柔响起,语气淡然从容,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随意,仿佛方才那场震慑全场的极限对撼,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龙姐姐,无妨的。”
“他那数十记重拳,看似刚猛霸道、势可裂石,落在我身上,不过如同轻轻瘙痒一般,无半分力道可言,我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痛楚,更无半点内伤郁气,根本算不得什么。”
语气坦荡淡然,没有半分夸大自诩,也没有半分刻意谦虚,全然是实话实说,平静得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气。
太玄经内功通天彻地,周身真气流转周天,自成无上护体结界,金刚不坏、万法不侵,那是超越了这方世界武学极限的力量。
金轮法王倾尽残余修为打出的龙象重拳,看似威势滔天、气吞山河,实则早已在先前一战中外强中干,内力所剩无几,不过在强撑门面罢了。在太玄经的无上防御面前,那些重拳脆弱得如同纸糊,连撼动他周身真气屏障都难以做到,不过是徒耗气力、徒劳无功罢了。
这般寻常攻势,自然伤不得他分毫,莫说内伤,连皮肉之痛都无从谈起,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未能掀起半分。
可这番云淡风轻的话语,落在小龙女耳中,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半分,反倒让她心底的心疼更甚几分,如同火上浇油一般。
她望着少年安然无恙、浑不在意的模样,看着他故作轻松、全然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的神态,澄澈的眼眸微微泛红,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如蝶翼般脆弱而美丽。她心底又气又疼,万般滋味交织缠绕,酸涩、心疼、嗔怪、怜惜全都搅在一起,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气他执拗痴傻,不懂惜身,明明可以轻松避开却偏要硬抗;疼他默默承压,隐忍不言,把所有的凶险都一个人扛下来,从不肯在人前显露半分软弱。
她微微蹙起浅浅蛾眉,那蹙眉的姿态极好看,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更多的却是心疼。素白的指尖轻轻落在杨歌的衣袖之上,力道极轻,仿佛怕弄疼了他似的,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嗔怪埋怨,可那软糯轻柔的语调里,没有半分真恼,字字句句,皆是藏不住的滚烫心疼与缱绻温柔。
“歌儿,你怎么这般傻气。”
“你修为高深、身法绝世,那般狂暴拳势,你明明可以随心闪避、从容脱身,半分凶险都不必承受。可你偏偏执拗得很,硬生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他一拳一拳落在你身上,白白受那数十记重击。”
“纵然你体魄坚韧、内力浑厚,不惧拳脚,可这般硬生生承压,终究损耗心神,何苦如此逞强隐忍?”
轻柔的埋怨萦绕耳畔,缱绻温柔,细腻入骨,没有半分苛责,唯有满心满眼的疼惜,唯有毫无保留的关切。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深情。
世人皆慕杨歌绝世武功、睥睨群雄的风采,皆惊叹于他那近乎神迹的手段,恨不能跪拜称臣。可唯有小龙女,不在乎他的盖世威名、无敌风姿,不在乎他是否能够碾压强敌、名震江湖,她只盼他平安顺遂、惜身自爱,不受半分苦楚、不担半分凶险,哪怕是与世无争地隐居古墓,她也甘之如饴。
杨歌听得心头骤然一软,软得一塌糊涂,周身所有的清冷疏离尽数消融殆尽,如同春阳化雪。
他素来通透世事、心性沉稳,历经异世风雨、江湖波澜,早已荣辱不惊、心绪无波,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唯独面对小龙女这般纯粹赤诚、入骨温柔的惦念,他心底总会瞬间柔软一片,万般坚韧尽数化作温软,所有的盔甲都在她面前卸下。
他微微抬手,温柔握住小龙女微凉的纤细指尖,那手指冰凉如玉,他轻轻握着,力道轻柔安稳,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语气温缱缱绻,带着十足的顺从与安抚,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温柔与耐心,轻声软语回应。
“好了,我的龙姐姐,莫要忧心。”
“我知晓分寸,方才不过一时随性,并无大碍。往后我定然好好惜身,不再这般逞强,再也不让你为我忧心惦念,可好?”
温柔低语,款款深情,在幽静的山间雪道上缓缓流淌,如溪水潺潺,如春风拂面。那话语温情脉脉,岁月安然,仿佛世间所有的纷争与凶险都与他们无关,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彼此的温柔相对。
一旁并肩缓行的杨过,将二人这番低声私语、缱绻互动尽数收入眼底,耳听二人温柔对话,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复杂至极的神色,心中暗自感慨万千,心绪翻涌不休,五味杂陈。
他静静看着身侧从容淡然、温柔安抚佳人的杨歌,心底暗自腹诽不止:好你个杨歌,平日里沉稳淡然、清冷疏离,一副超凡脱俗、不染凡尘的模样,面对万千强敌从容无畏、风骨凛冽,此刻倒是深谙儿女情长的温柔门道,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不过是徒手硬接了金轮法王数十拳,分明是自身修为冠绝全场、碾压当世绝顶高手,那金轮法王在他面前连蝼蚁都不如,偏要故作轻描淡写,说什么“如同轻轻瘙痒”,再顺势引得小龙女满心惦念、温柔嗔怪,妥妥是借着强敌交手的由头,暗自讨取佳人关心,这般心思,当真是娴熟至极,用得炉火纯青。
杨过心中哭笑不得,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满心皆是羡慕与些许酸涩的嫉妒。羡慕的是杨歌有小龙女这般绝世佳人的真心相待、温柔惦念,嫉妒的是杨歌明明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能轻易得到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与杨歌同属异世穿越而来,二人皆是脱离俗世、历经风雨之人,本该境遇相似、底蕴相当,该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才是。可偏偏踏入这方江湖之后,二人的际遇修为,早已是云泥之别、天差地别,一个在天上翱翔,一个在地上跋涉。
他自幼熟知神雕剧情,步步筹谋、步步精进,苦心修炼古墓武学、独孤剑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路艰辛苦修,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汗水,方才有了如今的江湖造诣,足以跻身当世一流高手之列。可即便如此,他终究依旧囿于寻常武学桎梏,难以脱出这方武林的范畴,仍然要在这江湖中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可反观杨歌,凭空出世,如流星般横空降临,身负无上绝学,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浩瀚无垠,全然超脱了这方江湖的武学上限,达到了一个他连想象都难以企及的境界。
杨过至今尚且不知,杨歌一身通天实力,究竟源自何处。他只知那是至高无上的太玄经,却也仅止于此。他只知短短时日内,杨歌一路横推强敌、碾压群雄,初入江湖便震碎金轮五轮、重创西域国师,今日更是徒手硬撼九层龙象般若功,安然无恙、从容破敌,手段神乎其神,宛若谪仙临凡,绝非这方世间武学所能企及,简直像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人物。
同为穿越之人,同踏江湖之路,自己尚且在俗世武学之中苦苦精进、步步求索,小心翼翼规避风波、磨砺己身,每日都在为提升修为而奔波劳碌。而杨歌早已登临绝顶、俯瞰群雄,举手投足皆是通天手段,谈笑之间便可碾压当世顶尖高手,更是能这般轻易博取佳人满心柔情,让小龙女那样的绝色仙子为他牵肠挂肚、温柔以对。
这般差距,让杨过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感慨,夹杂着几分难言的无奈与酸涩,复杂心绪百转千回,萦绕心头,久久难以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