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巅,风雪呼啸,漫无边际。琼瑶碎玉自九霄苍穹倾覆而下,铺天盖地,将千山万壑尽数笼罩其中。万古苍山皆覆素白,天地间一派苍茫肃杀之气,放眼望去,唯余莽莽,不见尽头。
郭靖、杨歌、小龙女、杨过、李莫愁五人在前,武敦儒、武修文兄弟紧随在后,七道身影踏雪而行,自活死人墓蜿蜒而出的青石古道缓缓下山。山间寒风猎猎作响,卷着碎雪扑面而来,打在衣袍之上簌簌有声,仿佛无数细小的冰刃在衣料间穿梭。积雪厚重,已然没过脚面,每一步落下,皆是沉闷的咯吱轻响,沉雪陷足,行路艰难至极,仿佛脚下的山道也在与行人作对,寸寸拖延着他们的步伐。
古墓山门早已被沉沉风雪隔绝在身后,那一方温润安宁的洞天福地彻底远去,入目只剩冰封雪覆的寒山险路,再无半分温暖可寻。山路本就依山开凿,曲折陡峭,险峻异常,此刻经连日暴雪堆积、低温凝冻,石阶表层尽数结了一层薄亮寒冰,滑腻如镜,无半分着力之处。那冰面泛着幽幽冷光,倒映着漫天飞雪的苍白,稍不留意,便会脚步虚浮,滚落陡坡深谷,凶险暗藏于步步之间,端的是一条杀机四伏的夺命之路。
一行人皆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身法扎实、根基稳固,纵使山路冰封湿滑,依旧步履沉稳,进退有度,不失高手风范。郭靖身负数十年降龙真气,内力浑厚沉凝,脚下踏开稳健步法,踏雪无痕,厚重的玄色衣袍被山间寒风吹得猎猎翻飞,袍角时而被风卷起,露出内里早已被汗水与雪水浸透的棉衬。
他眉宇间始终凝着化不开的焦灼与担忧,那两道浓眉紧锁成川,眼底血丝隐隐,显然已是多日未曾安眠。爱女郭芙下落未明,身陷敌踪,他心头悬着一块大石,沉甸甸压在胸腔之中,纵使步履从容沉稳,心底却是一刻也不敢松懈,目光不住扫过周遭茫茫雪林,期盼能于漫山素白之中觅得半分女儿的踪迹。
身侧的杨歌手持碧绿竹杖,白绫覆眼,身姿清挺如松,在漫天风雪之中卓然独行。那竹杖通体翠绿,在茫茫雪色中格外醒目,杖身隐隐泛着温润光泽,显然非凡品。他目不能视物,可周身感知早已通透万象,百里之内风声草动、气流起伏、生灵踪迹,皆尽数映照在心海之中,分毫毕现,比肉眼观物更为精准透彻。山间凛冽寒风、覆雪冰阶、暗藏的崖壁沟壑,乃至林中蛰伏的鸟兽动静,皆被他心神尽数囊括其中。无需目视,脚下每一步依旧稳如磐石,竹杖轻点雪地,便勘破所有湿滑险处,行得从容不迫,淡然自若,仿佛这漫天风雪、冰滑险途,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平地。
小龙女半步相随于他身侧,素白长裙曳过积雪,步履轻柔雅致,与杨歌步调全然契合,不快不慢,寸步不离。她的裙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一道痕迹,转瞬又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清冷兰芷幽香自她周身漫溢,冲淡了山间风雪的凛冽戾气,那一缕幽香在冰冷空气中格外清晰,令人闻之精神一振。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眸静静扫视四方,看似恬淡安然,实则早已暗自凝神戒备,周身真气悄然流转,如潜龙在渊,但凡周遭有半分凶险异动,便可即刻护在杨歌身前,以身相挡。
杨过与李莫愁并肩而行,紧随二人身侧。青布长衫与紫色衣裙在茫茫白雪映衬之下,格外鲜明夺目,一青一紫两道身影在雪地中并行,倒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杨过眸光沉敛,眼底暗藏锋芒,历经异世归来,他对金轮法王师徒的秉性手段了然于心,知晓此番相遇绝非善了,林间必然暗藏杀机,一场正邪交锋已然避无可避。他周身内力悄然蓄势,沉稳凝练,如弓满弦,随时可出手御敌,半分懈怠也无。
李莫愁素来心性冷厉,此刻随行下山,虽心系杨过安危,却也早已敛去所有温柔缱绻,恢复了赤练仙子的冷冽气场。
狭长凤眸清冷锐利,扫视着茫茫雪原密林,那目光所过之处,仿佛能冻裂空气。周身隐隐萦绕着淡淡的肃杀之气,十指微曲,无形拂尘真气暗蓄指尖,一旦遇敌,便是雷霆出手,绝不留情,也绝不姑息。
武敦儒、武修文兄弟跟在队末,二人收敛了所有年少浮躁之气,垂首稳步,踏雪前行。历经古墓一番惊扰,又见杨歌、杨过二人深不可测的修为,早已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此刻身处风雪险山,即将直面域外强敌,兄弟二人心中既有几分忐忑畏惧,亦藏着少年人行侠仗义、护佑前辈的凛然锐气,紧握双拳,暗自凝神,时刻准备应对突发变故,倒也不失少年英杰的气概。
七人一行,各怀心境,步履沉稳,在漫天风雪的终南山路之上缓缓下行,朝着山外黑松林的方向稳步奔赴。
初时山巅风雪犹烈,寒风呼啸如刀,碎雪纷飞如沙,打得人眉眼难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野尽数被风雪遮蔽,十步之外不辨人影。可随着众人步步下山,远离山巅高寒之处,地势渐渐平缓,周遭的风雪竟是缓缓减弱下来,仿佛天地也知他们行程艰难,收敛了几分戾气。
原本肆虐咆哮的凛冽寒风,力道一点点柔缓褪去,不再似方才那般穿骨侵肌、烈如刀割,渐渐化作和缓的清风吹拂面颊,虽仍有凉意,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刺骨。漫天簌簌坠落的鹅毛大雪,也渐渐化作零星细碎的雪沫子,悠悠扬扬飘坠在空中,落地无声,如同天空在轻轻叹息。
越往山下行走,风雪越是稀薄,天地间的苍茫肃杀之气便淡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雪后特有的清冽宁静。
行至半山腰时,山间寒风已然温柔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凉意拂过面颊,细碎雪沫零零星星落在肩头发梢,落势迟缓而轻柔。待七人踏着冰雪石阶,稳稳行至终南山山脚平地之时,头顶苍穹之上,最后一缕碎雪悠悠飘落,在风中打了个旋儿,随即彻底停歇,仿佛一场盛大的舞剧落下了帷幕。
霎时间,漫天风雪尽数消弭无踪,天地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
抬眼望去,澄澈辽阔的长空干干净净,万里无云,天光通透明亮,暖阳透过云层洒落下来,浅浅柔光铺洒在皑皑白雪之上,映得整片大地晶莹透亮,银光璀璨,美得令人屏息。那阳光落在身上,带着冬日特有的温煦,虽不炽热,却足以驱散积攒多时的寒意。
方才还风雪肆虐、昏沉幽暗的天地,转瞬便雪霁天晴,清朗开阔,恍若换了一番人间景致,让人几乎不敢相信前一刻还是狂风呼啸、飞雪蔽日的景象。
山间寒风彻底止歇,只剩清浅微凉的空气萦绕周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雪后特有的清甜。刺骨寒意褪去大半,只余下冬日独有的清爽冷冽,沁人心脾。漫山遍野的厚雪静静铺展,青松覆雪、山石披素,琼枝玉树,百里银妆,壮阔绝美,将终南山山脚装点得静谧无尘,清雅壮阔,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卷。
风雪骤停,天光放晴,无疑是大好征兆,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为他们的寻人之旅开了方便之门。
众人皆是微微驻足,抬眼望向澄澈长空,心头压抑的沉郁稍稍舒展,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那一片澄明的天光洒在脸上,驱散了连日积攒的阴霾与不安。
郭靖望着彻底不再飘雪的天空,紧绷的眉眼微微松动,心底焦灼稍稍缓解。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那凉意直入肺腑,却也让他头脑愈发清明。风雪停歇,山路视野开阔,不再被风雪遮挡视线,搜寻踪迹、探查敌情都便利了数倍。若是郭芙当真被困黑松林,天晴雪止,便多了几分生机,少了几分冻馁受寒的凶险,这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分。
“风雪已停,天公作美。”郭靖轻声开口,声音沉稳恳切,带着长者的厚重与父亲的急切,“此刻视野开阔,我们速速赶往黑松林,切莫耽搁分毫,早日寻回芙儿,方能安心。”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微微颔首,无人异议,连素来与郭靖不睦的李莫愁也未出言反驳,此刻众志成城,一致对外。
一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众人不再缓步慢行,当即提气加速,脚下轻功施展开来,身姿轻盈掠过皑皑雪地,朝着远方雾气氤氲、林影幽深的黑松林快步赶去。
山脚平地积雪深厚,却难阻一众高手身形。七道身影错落有序,踏雪疾驰,衣袂翻飞如蝶,步履轻快如风,脚下积雪微微溅起,在空中划出细碎的雪沫,转瞬便掠过数丈距离,速度较之方才上山之路快了数倍不止。
前路茫茫雪原尽头,一片苍黑浓密的林影隐隐可见,如同沉睡在大地上的巨兽。
那便是终南山外赫赫有名的黑松林。
此林占地极广,绵延数十里,林中尽是百年常青的苍松古柏,树干粗壮挺拔,枝桠交错纵横,层层叠叠的枝叶遮天蔽日,将阳光隔绝在外。哪怕是白日晴空万里,林内依旧光线昏暗、幽深静谧,终年不见强光直射,仿佛自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冬日暴雪覆林,厚重积雪压满松柏枝头,苍黑枝干衬着皑皑白雪,黑白交错,幽深诡谲,更添几分阴森沉寂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松林之内沟壑纵横、乱石遍布,林木密集繁杂,路径交错曲折如迷宫,极易隐匿身形、潜藏踪迹,也是终南山外最适合藏身蛰伏、避雪栖身的绝佳之地。若有心人刻意藏匿其中,便是千军万马入林搜索,也未必能轻易寻得。
杨歌、杨过二人心中早已笃定,金轮法王师徒必然裹挟郭芙藏身于此。此刻眼见松林渐近,二人周身气息愈发沉凝,暗自凝神戒备,那无形的气场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可以爆发。前路看似静谧安然,松林在雪后阳光中安静伫立,仿佛一片寻常林木,实则早已虎狼潜藏,杀机暗伏,只待他们踏入陷阱。
众人一路疾行,踏雪穿原,步履不停。
天光清浅,雪原静谧,耳边唯有众人沉稳的脚步声、轻微的衣袂风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积雪从枝头坠落的簌簌轻响,整片天地安静得只剩风雪过后的澄澈安宁,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都被白雪掩埋。
足足疾行了两刻钟之久,众人终于彻底穿过茫茫雪原,稳稳踏入了黑松林的地界之中。
甫一入林,周遭的清朗天光瞬间被层层枝叶遮挡大半,仿佛有人在天幕之上拉下了一层厚重的帷幕。
参天松柏交错遮蔽,遮天蔽日,林间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如同从白昼一步踏入了黄昏。气温也比林外低上数分,那股寒气带着林木间特有的潮润,丝丝缕缕渗入骨髓。林中风息凝滞,无风无响,静得骇人,连寻常林间鸟兽的啼鸣响动都无半分,死寂沉沉,透着一股令人心生压抑的诡异静谧,仿佛所有的生灵都已逃离这片禁忌之地。
厚厚的积雪铺满林间地面,落雪无尘,平整如镜,整片松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人兽足迹,寂静得仿佛千百年无人踏足,如同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可越是这般死寂安稳,众人心中越是警惕凝重,因为这不合常理的干净与寂静,恰恰说明有人刻意清理过痕迹。
金轮法王师徒身负绝顶修为,心思阴鸷狡诈,刻意隐匿踪迹,必然会抹去所有行迹,掩藏自身气息,绝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把柄。此刻林间看似空无一人,静谧安详,实则危机四伏,刀兵暗藏,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敌人的包围圈。
七人缓缓收住疾驰之势,放慢脚步,缓步深入松林腹地,足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脚下积雪松软,踩上去无声无息,只有微微的陷落感。四周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幽深的林道曲折蜿蜒,不知深浅尽头,只觉越走越深,越走越静。